秦垣被押出凝辉院时,夜色正浓。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宫道两侧的红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压抑。
元真道派的弟子们前后簇拥,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沉闷而压抑,如同某种古老的送葬曲。
秦垣低着头,双手被一种铁索捆在身前。
那锁链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铸,触感冰冷,隐隐有灵光流转,将他的手腕勒得生疼。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道炁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制,如同退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退回丹田,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牢牢锁住。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因为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队伍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刻着三个古朴的字——“涵虚院”。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笔力依然苍劲,隐约可见当年的风骨。
云雷子站在院门前,转过身,看着秦垣,声音冰冷而疏离:“这里元真道派一位长老羽化之前的清修之所,也不算怠慢你。此地偏僻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暂且住在这里,待事情查清,再做定夺。”
秦垣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涵虚院,涵养虚静之意。讽刺的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虚静,而是自由。
院门被推开,里面是一处不大的院落。
青石板铺地,几竿修竹倚墙而立,墙角有一口古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布置简洁,却不失雅致。确实是一处清修的好地方。
只是此刻,院中多了几个人。
云雷子挥了挥手,身后走出两位老者。
两人皆身着深青色道袍,面容古板,目光如炬,周身气息深沉内敛,一看便知是修为高深之辈。
左侧那人身形高瘦,颧骨高耸,手中抱着一柄拂尘;右侧那人矮胖,面色红润,腰间悬着一只紫金葫芦。
“这两位是云明子、云清子长老。”云雷子淡淡道,“从今日起,由他们看守你。秦垣,希望你配合,不要让我们为难。”
秦垣看了两人一眼,微微点头。
云明子面无表情,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将令牌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秦垣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下升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股力量满是侵略性,直接将他体内的道炁一点一点地压缩、禁锢、封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道炁无法外泄;经脉中的灵力如同被冻住的河流,再也无法流动;甚至连他与天地灵气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也被彻底切断。
天人感应,断了。
秦垣的呼吸一窒。
这种感觉,比任何伤痛都更让人绝望。
他修道二十余年,早已习惯了体内道炁的流转,习惯了与天地灵气的共鸣。
此刻这一切都被剥夺,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拼命张着嘴,却吸不到一滴水。
云明子收起令牌,对云雷子点了点头:“禁制已成。他现在的道炁无法调用,也无法勾动天地灵气,与凡人无异。”
云雷子满意地点头,又看了秦垣一眼,转身离去。元真道派的弟子们也纷纷退出院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涵虚院内,只剩下秦垣、云明子和云清子三人。云明子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拂尘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云清子则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从腰间解下紫金葫芦,拧开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哈欠。
两人都没有看秦垣,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秦垣站在院中,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丹田,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试着催动道炁,丹田毫无反应;试着勾动天地灵气,四周一片死寂。
他彻底成了一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他的身体还有伤,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胛骨的裂痕也没有完全愈合。
秦垣叹了口气,走到正房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深山古寺,意境幽远。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还有未燃尽的残香,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秦垣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却没有入睡。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切——那道黑影,那座大殿中的血战,以及倒在他剑下的那些人。
隋金玉、卫倩、葛长老、玄阳子……他们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每一个都带着死不瞑目的表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是陷阱。他清楚地知道,这是陷阱。
但知道有什么用?人是他杀的,血是他流的,剑是他手中的。没有人会相信他是被陷害的,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秦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如何证明?他被封印了道炁,被软禁在这座小院中,外面有两位顶尖高手看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只能靠孙有为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青瓷香炉上。香炉的造型古朴,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前朝之物。他忽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那枚定心石。虽然道炁被封,但定心石中储存的道炁,或许还能用?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鹅卵石,心中稍稍安定。
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接下来的几日,元真道派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
玄阳子掌门的死讯传出,整个帝都都为之震动。
那些已经离开的各派长老、弟子,纷纷折返回来,吊唁这位德高望重的道门领袖。灵堂设在承天道场旁的大殿中,白幡飘扬,哀乐低回,前来凭吊的人络绎不绝。
孙有为和任羽幽也去了灵堂。他们不是去凭吊,而是去寻找线索。
孙有为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他注意到,元真道派内部的气氛微妙而诡异。
玄阳子一死,掌门之位空悬,李南风一系和玄阳子一系的矛盾开始浮出水面。云雷子作为玄阳子的师弟,暂代掌门之职,但他的威望不足以服众。而李南风虽然年事已高,却在暗中活动,拉拢各方势力。
“看来,元真道派要变天了。”孙有为低声对任羽幽说。
任羽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
“徐造化呢?”她忽然问。
孙有为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出现。据说还在养伤。”
“他的伤,真的有那么重吗?”任羽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
孙有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是怀疑……”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任羽幽打断他,“地脉异动、凝辉院陷阱、秦垣失控、掌门和葛长老被杀。这一切,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孙有为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深夜,涵虚院。
秦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被软禁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没有人来探望他,没有人来审问他,甚至连送饭的弟子都一言不发,放下食盒就走。
他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云明子和云清子依旧守在外面,日夜轮换,寸步不离。
就在他以为今夜又将这样平静地过去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秦垣抬起头,目光投向院门。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院墙上翻进来。那人动作敏捷,落地无声,显然是个高手。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云明子猛地睁开眼睛,拂尘一甩,厉声道:“谁?”
那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