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沙市的风渐渐凛冽起来，卷着细碎的寒意，吹过城中村的小巷，吹红了行人的脸颊，也吹来了02年的年末。
这天晚上，林砚唱完最后一首歌，刚走下舞台，就被张桂兰叫到了后台。
往常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张桂兰，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语气里满是无奈：“林砚，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沙市在严查歌舞厅，说是整顿娱乐场所秩序，具体查多久、查多严，我也说不准。我跟几个同行打听了，大家都打算先歇业避一避，咱们红玫瑰也不例外，准备歇业半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开门。”
林砚愣了一下，手里的吉他差点没抱稳，心里泛起一阵慌乱。
红玫瑰是他的依靠，是他实现音乐梦的落脚点，也是他稳定收入的来源，一旦歇业，他就没有了收入，虽然手里攒了一些钱，可省吃俭用下来，也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
他张了张嘴，轻声问道：“兰姐，那歇业这半个月，我去哪……”。其实林砚很怕是的舞厅不开了。
张桂兰看出了他的窘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不容易，这半个月的工资，我会给你发一半，你先凑活凑活。你也别太着急，要是实在闲不住，也可以找点临时活干，先赚点零花钱，等歌舞厅开门了，你再回来。还有每年总有这么几天，只是这次时间长一点。”
“谢谢兰姐，太谢谢您了。”林砚连忙道谢，心里暖暖的，张桂兰的体谅，让他在寒冬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可他心里清楚，一半的基本工资，够他维持基本的生活，他不想一直依靠别人，也想多攒点钱，既能给家里再寄点，也准备买一把新吉它，说不定以后还能给苏晚买一份小小的新年礼物。
那天晚上，林砚回到自己的隔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被子，脑海里反复琢磨着张桂兰的话，想着找什么临时活干。
他没什么别的手艺，唯一擅长的就是唱歌、弹吉他，既然不能在歌舞厅驻唱，那能不能找个地方，靠唱歌赚钱？
他想起了苏晚曾经跟他说过，沙市的夜市很热闹，尤其这元旦前后，过节期间人流量应该会更大一些，大多是下班的打工族、摆摊的小商贩，还有附近的居民，大家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都会去夜市逛逛，吃点小吃、夜宵，放松一下。
或许，他可以抱着吉他，去夜市摆摊唱歌，一块钱一首，虽然赚得不多，却也能补贴点家用，而且，还能继续唱自己喜欢的歌，唱给那些和他一样，在底层努力生活的人听。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林砚就把自己的旧吉他仔细擦拭干净，又找了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吉他弹唱，一元一首，点歌随意”，字迹不算好看，却很工整，透着一股认真。
他又翻出自己攒下的零钱，揣在口袋里，在外面简单吃了一口晚饭，就抱着吉他，朝着苏晚曾经跟他说过的夜市走去。
苏晚下班后，得知红玫瑰歇业、林砚要去夜市摆摊唱歌的消息，心里满是心疼，特意提前下班，赶到夜市去找他。
此时的夜市，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喧嚣的夜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街道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夜宵摊位，还有卖地方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修鞋配钥匙的，应有尽有，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大都用一口地道的沙市话招揽顾客，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林砚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就在一个卖糖油粑粑的摊位旁边，放下吉他，把写着“吉他弹唱，一元一首”的硬纸板放在身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缓缓唱起了《把根留住》。
他的歌声依旧质朴、真挚，没有歌舞厅的聚光灯，没有专业的音响，只有一把旧吉他，一个简单的身影，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在喧嚣的夜市里，渐渐传开。
来往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有的只是匆匆瞥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有的停下脚步，听上一两句，又摇摇头，转身离开；还有的摊主，一边忙着自己的生意，一边偶尔侧耳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林砚没有气馁，依旧认真地唱着，指尖灵活地拨动琴弦，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到每一句歌词里，唱着底层打工人的乡愁与坚守，唱着普通人的挣扎与期盼。
“林砚！”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苏晚快步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杯热乎乎的豆浆，递到他面前，“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先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刚下班就过来了，看你冻得手都红了。”
林砚停下唱歌，抬起头，看到苏晚，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接过豆浆，入手暖暖的，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不冷，我刚唱了一会儿，身上都热了。你怎么来了？不用上班吗？”
“我提前下班了，听说你要来夜市摆摊，就过来看看你。”苏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身前的硬纸板，眼里满是心疼，“一元一首，会不会太便宜了？你唱一晚上，也赚不了多少钱，还这么冷。”
林砚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不便宜，能有人听我唱歌，能赚点零花钱，就很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里的人，大多是和我一样的打工族、小商贩，他们也不容易，一元一首，他们也能承受，我也能赚点钱，补贴家用，挺好的。”
苏晚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骄傲，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蹲在他身边，陪着他，偶尔有人过来点歌，她就帮忙收钱，轻声提醒林砚唱什么歌，若是遇到有人刁难，她就用沙市话帮林砚解围，像一束温柔的光，默默守护在他身边。
夜越深，夜市的人越来越多，喧嚣声也越来越大，小吃的香气、摊主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林砚依旧坐在角落，抱着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唱《把根留住》，唱《大约在冬季》等等歌曲，唱自己原创的《碎银几两》，还有一些他平时在歌舞厅唱过的、贴合底层人心境的老歌，每一首，他都唱得格外认真，格外真挚。
偶尔，会有几个下班的打工者，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他唱歌，有的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小吃，有的脸上带着一身的疲惫，却在听到他的歌声时，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有一个工地的工人，浑身沾满了灰尘，显然是刚下班，他站在林砚面前，点了一首《碎银几两》，眼眶微微泛红，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林砚面前的纸板上，轻声说道：“小伙子，唱得好，唱到我们心坎里去了，这两块钱，不用找了，再唱一首吧。”
林砚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连忙点了点头，指尖再次拨动琴弦，唱起来了《朋友》。
歌声响起，那个工人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微微闭上眼睛，轻轻跟着旋律哼唱，脸上的疲惫，仿佛在歌声中消散了几分。
一曲唱完，他对着林砚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还有一个在附近开炸炸炸摊位的年轻姑凉，收摊后，特意绕到林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苏晚，笑着说道：“这个小伙子，歌声真好听，唱得实在，就当是我点一首歌，辛苦他了。”
苏晚笑着接过钱，连忙道谢：“谢谢阿姨，谢谢您的支持。”
当然也有一些调皮的孩子，围着林砚，叽叽喳喳地喊着“再唱一首”“再唱一首”，却没有钱付，林砚也不生气，依旧笑着，给他们唱一首简单的儿歌，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他的心里也暖暖的。
苏晚坐在一旁，看着他温柔的笑容，看着他认真唱歌的样子，心里满是欢喜，她觉得，这样的林砚，格外耀眼。
寒风越来越大，吹得林砚的脸颊通红，手指也冻得有些僵硬，拨动琴弦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有些沙哑。
苏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围巾，轻轻围在林砚的脖子上，轻声说道：“别唱太久了，休息一会儿吧，你看你的手都冻僵了，声音也哑了。”
林砚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他对着苏晚笑了笑，轻声说道：“没事，我还能唱，再唱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多赚点钱。”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放慢了节奏，偶尔停下来，搓一搓冻僵的手指，喝一口苏晚给他买的热擂茶，缓解一下喉咙的干涩。
苏晚没有再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偶尔帮他整理一下吉他弦，偶尔帮他擦一擦脸上的灰尘，偶尔和他说几句话，驱散他的孤单。
夜市的灯光越来越亮，行人渐渐减少，摊主们也开始收拾摊位，准备回家，只有林砚，依旧坐在那个角落，抱着吉他，断断续续地唱着，歌声在寂静下来的夜市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动人。
直到深夜，夜市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主在收拾东西，寒风依旧凛冽，吹得路灯微微摇晃。
林砚停下了唱歌，收起吉他，把硬纸板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掏出今天赚的钱，一张一张地数着，一元、两元、五元……大多是零钱，数来数去，也就十八块钱。
苏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数钱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说道：“你看，唱了一晚上，才赚了十八块钱，冻得手都僵了，喉咙也哑了，太辛苦了！以后别这么拼了，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找点别的临时活，比这个轻松一点。”
林砚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反而满是踏实：“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虽然只赚了十八块钱，却是我靠自己的歌声赚来的，每一分都很踏实，比什么都强。而且，第一天有那么多人听我唱歌，还有人认可我，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晚，眼神温柔，语气认真：“更何况，还有你陪着我，一点都不孤单。谢谢你！”
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低下头，轻声说道：“跟我客气什么，我陪你，是应该的。以后不管你唱到多晚，只要我有空，就过来陪你，给你买你爱喝的擂茶，陪着你一起，把歌一直唱下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在空荡的夜市街头。深夜的沙市，格外安静，只有路灯的光芒，照亮着他们前行的脚步，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两人心中的暖意。
林砚抱着吉他，苏晚陪在他身边，两人有说有笑，聊着今天摆摊的趣事，聊着那些听他唱歌的人，聊着元旦的期许，聊着未来的梦想，话语里满是温柔，满是期盼。
路过一个卖夜宵的小摊，苏晚拉着林砚，笑着说道：“我请你吃碗馄饨吧，天这么冷，吃一碗热馄饨，暖暖身子，也算是犒劳你今天辛苦了一晚上。”
林砚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等我以后赚了更多的钱，再请你吃更好吃的。”
两人坐在夜宵摊前，老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扑鼻，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也温暖了整个寒冬。
林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馄饨汤，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疲惫和寒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偶尔给她夹一个馄饨，轻声说道：“慢点吃，别烫着。”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往前走，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从那天起，林砚每天都会去夜市摆摊唱歌，从傍晚一直唱到深夜，不管天气多冷，不管赚多赚少，他都从未放弃。
有时候，一晚上也能赚几十块钱，有时候，只能赚几块钱，甚至有一天因为天气不好，一分钱都赚不到，可他依旧认真地唱着，依旧觉得踏实。
苏晚只要有空，就会去夜市陪他，有时候是提前下班，有时候是下班后匆匆赶过去，给她带一杯热擂茶，给她围上围巾，帮他收钱，帮他解围，陪他聊天，陪他唱歌，直到深夜，再陪他一起回到城中村。
有时候，苏晚上班太忙，不能去陪他，就会给林砚发传呼，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唱太久，别冻着，等她下班了，就过去找他。
元旦那天，夜市比往常更加热闹，到处都挂着红灯笼，洋溢着节日的气息，来往的行人比平时多了很多，大多是下班的打工族、放假的年轻人，还有带着孩子的夫妻，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享受着节日的惬意。
林砚依旧坐在那个角落，抱着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声里，多了几分节日的期许，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热爱。
苏晚一整天都陪着林砚，帮他整理摊位，帮他收钱，陪他聊天，陪他唱歌。
那天晚上，林砚赚了足足四十九块钱，是他摆摊以来，赚得最多的一天。
收摊后，两人拿着赚来的钱，买了一串糖葫芦，一人一口，甜甜的，暖到心底。
深夜的湘江，静谧而温柔，河水缓缓流淌，带着两人的歌声，带着两人的期许，带着底层人的烟火与坚守，缓缓向前。林砚和苏晚并肩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眼前的江水，心里满是踏实和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