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最近听王胖说，兰姐在道上放了话，让虎子那群无赖不敢来舞厅了。
日子也总算归于平淡，没了打打杀杀的糟心事，城中村的烟火气反倒显得愈发真切。
入了秋，沙市的雨水不知为何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小半天。
林砚住的隔板间本就简陋，屋顶的瓦片缺了角，墙壁又薄，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雨，床头正上方的位置漏得最凶，水滴顺着墙缝往下淌，把床板浸得潮乎乎的，连带着粘好的吉他学习资料，都得往干燥的角落挪，生怕被雨水打湿。
这天午后，雨下得比往常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漏雨的地方越扩越大，水滴连成小水流，把地面打湿了一大片。
林砚刚从歌舞厅忙完回来，正拿着一个破瓷盆接水，手忙脚乱地挪东西，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还是苏晚那温柔的语调，隔着门板传进来：“林砚，你在屋里吗？我听李婆婆说你这屋子漏雨厉害。”
林砚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开门，苏晚怀里抱着一大卷浅蓝色的塑料布，胳膊肘还夹着一卷粗绳子，裤脚沾了不少泥点，显然是冒着雨跑过来的。
她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瞧见墙角接水的瓷盆和潮透的墙面，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这么大的漏雨处，晚上睡觉可怎么熬？湿气这么重，容易生病的。”
“没事，我用盆接着就行，等雨停了我找东西补补。”林砚有些不好意思，他向来习惯了自己扛事，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苏晚，他总觉得自己一身落魄，不该总叨扰她。
苏晚却没听他的客套话，径直抱着塑料布走进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撸起衬衫袖子就开始忙活，语气干脆又利落：“光接水有什么用，这雨连着下好几天，等天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那间屋子之前也漏雨，我特意多买了一卷厚塑料布，防水得很，咱俩搭把手，把屋顶漏雨的地方盖住，再用绳子绑紧，就不会漏了。”
她说着就搬过屋里唯一的旧木凳，踩上去够屋顶的缝隙，身形微微踮起，马尾辫垂在肩头，动作麻利得很。
林砚见状，哪里好意思让姑娘家登高干活，连忙上前扶住凳子腿，生怕她摔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你下来，我来弄，太高了危险。”
“你别晃凳子就行，我个子高，够得着。”苏晚低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带着邻家姑娘的温婉，“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在城中村住了这么久，修修补补的活早就会了。倒是你，天天在歌舞厅忙前忙后，回来还要操心这些，太辛苦了。”
两人配合着忙活，林砚扶稳凳子，把塑料布一点点递上去，苏晚细心地把塑料布铺平整，盖住所有漏雨的缝隙，再用绳子一圈圈绑在房梁上，缠得牢牢实实。
忙活了小半个钟头，总算把漏雨的地方全遮好了，屋里瞬间干爽了不少，再也没有水滴落的声响。
苏晚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看着干爽的屋子，笑着开口：“你看，这样不就好多了？晚上睡觉也踏实。对了，你这屋里也太乱了，衣服堆在床头，还有这些书也没个规整的地方，我帮你收拾收拾吧，看着也清爽。”
没等林砚推辞，苏晚已经动手收拾起来。
她把林砚堆在床头的两件旧 T恤、一条长裤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的角落，又把散落的吉他学习资料按页码排好，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一角。
她动作轻柔，做事细致，每一样东西都摆得井井有条，狭小的屋子瞬间变得整洁温馨，少了几分落魄，多了几分烟火气。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涨得满满当当，这是他来到沙市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细心地照顾他的生活，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实打实的贴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又觉得太过生分，只能默默看着，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收拾妥当后，两人坐在床边歇脚，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塑料布上的轻响，气氛温柔又暧昧，没有丝毫尴尬。
苏晚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我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跑了快一个月了，要么是工资太低，要么是不招应届生，要么就是要交押金，我手里的钱快花完了，过段时间再找不到工作，怕是连饭都吃不起了。”
林砚闻言，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气：“你看我，差点忘了，这是之前借你的五十块，我这阵子在歌舞厅，每个月有两百六的工资，偶尔还能卖点舞厅攒的旧酒瓶、废纸箱，今天才发的工资。”
接着补了句带着点傻气的玩笑：“你别跟我客气，我在歌舞厅吃好喝好，花不着什么钱。你要是真的周转不开，要不我这还有点零钱你先拿去用，反正……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肯定给你留半份，绝不能让你饿着。”
苏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气又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谁要你留半份了，那钱我又不急着要，你自己留着攒着，以后换把好琴也好啊。我就是跟你说说心里话，在这城中村，也就你能听我念叨这些了。”她顿了顿，眼神亮了起来说“对了，我好几次路过你门口，都能听见你哼调子，不是课本上的歌，是你自己编的吗？特别好听，安安静静的，比歌舞厅里的歌舒服多了。”
林砚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腼腆：“就是闲着没事，瞎琢磨的调子，没什么章法，怕吵到你们。”他平日里没事就抱着琴拨弄琴弦，心里有什么想法，就随口哼成调子，从没敢让别人仔细听，没想到苏晚一直都留意着。
“才不吵，特别好听。”苏晚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客套，“我每次听你哼调子，就觉得心里特别静，找工作的烦心事都能少一半。
你别觉得自己的曲子不好，你有这个天赋，以后肯定能弹出更好听的歌。”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认可，心里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在这座城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落魄的乡下打工仔，只有苏晚，看到了他藏在破旧衣衫下的音乐梦，还真心实意地认可他。
苏晚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城中村的琐事，说李婆婆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叮嘱林砚要是有空，多帮着照看一下，林砚一一应下。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变成了零星小雨，苏晚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林砚，晚上别熬太晚，林砚看着她撑着旧雨伞，慢慢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送走苏晚，林砚看着屋里干爽整洁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天下午，林砚早早忙完歌舞厅的活，跟张桂兰打了声招呼，就拿着从后台杂物间找来的螺丝刀、钉子和一小块木板，往李婆婆家走去。
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他犹豫了一下，掏出自己攒了几天的零钱——那是他卖废品攒下的，不多，只有十几块钱，他一直没舍得花，此刻却咬了咬牙，买了一大袋苹果，想着给李婆婆带过去，也算是感谢她当初肯收留自己。
走到李婆婆家门口，就看见苏晚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整理着资料，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
听到脚步声，苏晚抬头看来，看见林砚手里的工具和苹果，笑着站起身：“你来了，快进来，我把书桌已经挪到门口了，修起来方便。”
李婆婆坐在一旁择菜，看见林砚手里的苹果，连忙摆手：“伢子，你这孩子，怎么还买东西来？我老婆子什么都不缺，你自己留着吃，你在歌舞厅干活辛苦，多补补。”
“婆婆，不碍事，就是一点心意，谢谢您当初肯让我住下来。”林砚把苹果放在石桌上，语气诚恳。
说完就拿起工具，走到苏晚的书桌前。
今天早上和苏晚聊天时，她无意中说书桌坏了。
一张破旧的木书桌，桌面有些开裂，最右边的桌腿松松垮垮，底部已经磨得不平，稍微一动就晃得厉害，桌角还垫着一块破砖头，勉强维持着平衡。
“你小心点，别扎到手。”苏晚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时不时帮林砚擦一下工具上的灰尘，眼神里满是关切。
林砚点点头，动作熟练地卸下松动的桌腿，用螺丝刀拧紧松动的螺丝，又把带来的小块木板垫在桌腿底部，用钉子牢牢钉住，再用砂纸把桌腿磨平，避免晃动。
他干活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腼腆和落魄，多了几分沉稳。
苏晚蹲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这个来自乡下的小伙子，虽然落魄，却踏实、善良、有韧劲，像墙角的野草，无论风吹雨打，都能顽强地生长，这份韧劲，让她心生敬佩，也让她心里暖暖的。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书桌终于修好了。
林砚站起身，轻轻推了推书桌，稳稳当当，再也不会晃动，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尘，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好了，这样就稳了，以后写字就不会晃了。”
苏晚连忙走到书桌前，轻轻抚摸着桌面，脸上满是欢喜：“太谢谢你了，林砚，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以后再也不用垫砖头了。”
她抬头看向林砚，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也没什么能谢你的，晚上我给你煮碗面吧，加个辣椒炒肉的码子，你天天在歌舞厅吃工作餐，肯定没吃好。”
林砚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煮碗面而已，又不麻烦。”苏晚笑着坚持，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你忙完过来，我在屋里等你。”
看着她真挚的眼神，林砚再也无法拒绝，只能轻轻点头，脸颊微微发烫，低声说了句：“好，麻烦你了。”
李婆婆在一旁看着两人，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絮絮叨叨地说：“你们两个伢子，都是好孩子，互相帮衬着，在这城中村就能少受点苦。林砚啊，你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苏晚说，她是本地人，能帮你搭把手；苏晚啊，林砚这孩子踏实肯干，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尽管找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林砚又陪李婆婆聊了一会儿，叮嘱她注意身体，才拿着工具离开。
晚上，林砚忙完歌舞厅的活，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往李婆婆家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苏晚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巷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格外显眼。
他放慢脚步，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这是他来到沙市后，第一次有人特意为他煮一碗面，这份温暖，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轻轻敲了敲门，苏晚很快就开了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香气扑鼻：“快进来，刚煮好的，还热着，辣椒炒肉在桌子上，还加了个鸡蛋，你快尝尝。”
林砚走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和他的隔板间截然不同，桌上还摆着一小碟咸菜，是苏晚自己腌的，透着淡淡的香味。苏晚把面放在桌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快吃吧，别凉了，我煮了不少，不够再给你添。”
林砚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条筋道，汤汁鲜香，荷包蛋软软糯糯，这是他来到沙市后，吃过最香、最暖的一顿饭。
苏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很多。”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林砚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太好吃了，谢谢你，苏晚。”
“好吃就好，以后要是想吃，就跟我说，我再给你煮。”苏晚笑着收拾碗筷，语气自然又亲切，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林砚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情愫悄悄滋生。他知道，自己对这个温柔善良、真诚热心的沙市姑娘，已经动了心，可他又有些自卑——他一无所有，一身落魄，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积蓄，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吉他都没有，他配不上这么好的苏晚。
苏晚收拾完碗筷，坐在林砚对面，看着他略显低落的神情，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砚抬起头，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我就是觉得，有时自己太没用了，一无所有，还总麻烦你们。”
苏晚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真挚：“怎么会没用呢？你踏实、肯干、善良，还坚持自己的梦想，这就很了不起了。谁刚开始闯的时候不是一无所有呢？我刚毕业，不也一样处处碰壁，不是住在这里不用交钱，去别的地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只要我们不放弃，慢慢努力，总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又坚定：“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能唱出好听的歌，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认可和鼓励，心里的自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勇气。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有力：“嗯，我会的，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好好努力，等我能站稳脚跟，等我能弹出好听的歌，我第一个弹给你听。”
苏晚笑了，眉眼弯弯，眼底泛着温柔的光：“我等着，我一直都等着。”
夜色渐深，林砚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