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看着他爹。
看着那个从心脏裂缝里走出来的魂。
看着他爹那张瘦削的脸。
看着他爹那双温柔的眼睛。
“爹,你说合体?”
他爹点头。
“合体。”
“铜匣里的魂,和你的魂,合在一起。”
“合了,你就有我的力量。”
“就能砸碎这颗心。”
“就能杀它。”
“就能——”
“带阿月回家。”
江离低头看自己腰间的铜匣。
两个铜匣。
一个是他爹留给他的。
一个是他在废墟里捡到的。
都空了。
他爹的魂,早就散了。
怎么会——
他抬头。
看着他爹。
“你不是我爹。”
那魂愣住。
“什么?”
“你不是我爹。”
“我爹的魂,早散了。”
“在骨螺炸的时候,就散了。”
“在棺材里的时候,就散了。”
“在那些魂走的时候,就散了。”
“你怎么可能是他?”
那魂的脸色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变得——
像河主。
它笑了。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
像在嘲笑他。
“聪明。”
“真聪明。”
“比你爹聪明。”
“比你娘聪明。”
“比那些死人,都聪明。”
“对。”
“我不是你爹。”
“我是河蛟。”
“装成你爹,骗你合体。”
“合了,你就变成我。”
“变成新的我。”
“替我守在这里。”
“守一万年。”
“等下一个替死鬼。”
江离握紧刀。
盯着它。
“你做梦。”
河蛟笑。
“做梦?”
“你看看后面。”
江离回头。
身后,那些心脏全活了。
全在跳。
全在喷黑水。
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那些心脏上的脸。
往下拖。
拖进心脏里。
拖进更深的黑暗。
那些脸在惨叫。
在挣扎。
在求救。
但拖它们的太多。
成千上万。
它们挣扎不开。
一点一点被拖进去。
消失不见。
河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它们等了一万年。”
“等的就是今天。”
“等你来。”
“等你上当。”
“等你变成我。”
“然后——”
“它们就能走了。”
“就能换你困在这里。”
“就能——”
“解脱。”
江离看着那些消失的脸。
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睛。
看着那些挣扎的手。
他的手在抖。
刀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恨。
恨自己又上当了。
恨自己又差点害死那些人。
恨自己——
太想爹了。
河蛟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他。
“怎么?”
“怕了?”
“绝望了?”
“想哭了?”
江离没答话。
他盯着河蛟。
盯着那张像他爹的脸。
盯着那双得意的眼睛。
突然,他也笑了。
河蛟愣住。
“你笑什么?”
江离指着它身后。
“你看。”
河蛟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心脏。
只有那些黑水。
只有那些正在消失的脸。
它转回来。
“看什么?”
“什么都没有。”
江离笑得更开心了。
“对。”
“什么都没有。”
“但你回头了。”
“你怕了。”
河蛟的脸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我怕?”
“我会怕?”
“我活了万年——”
“吞了万魂——”
“困了万人——”
“我会怕你?”
江离看着它。
“你怕。”
“你怕我手里的刀。”
“你怕我腰间的匣。”
“你怕——”
他举起那个小骨螺。
“这个。”
河蛟看见那只骨螺。
脸色彻底变了。
变得惨白。
变得恐惧。
变得——
像见了鬼。
“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
“这是万年前的东西——”
“早该没了——”
“怎么会——”
江离打断它。
“骨螺翁给的。”
“最后一只。”
“专门杀你用的。”
河蛟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到那颗巨大的心脏旁边。
无路可退。
江离把骨螺放到嘴边。
准备吹。
河蛟突然笑了。
笑得疯狂。
笑得绝望。
笑得——
像终于等到了。
“吹啊。”
“吹了,我就死。”
“你也死。”
“那些心脏里的魂,也能走。”
“值了。”
“吹啊。”
江离的骨螺停在嘴边。
他看着河蛟。
看着它那张笑的脸。
看着它那双疯狂的眼睛。
不对。
它不应该这样。
它应该怕。
应该躲。
应该求饶。
但它没有。
它在笑。
在催。
在——
求死。
为什么?
江离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放下骨螺。
盯着河蛟。
“你在骗我。”
河蛟的笑僵住。
“什么?”
“你在骗我。”
“吹了,你不会死。”
“那些魂也不会走。”
“对不对?”
河蛟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心脏停止了跳动。
久到那些黑水停止了翻涌。
久到整条河蛟都安静了。
然后,它笑了。
笑得更诡异。
“聪明。”
“真聪明。”
“比你爹聪明。”
“比你娘聪明。”
“比那些死人,都聪明。”
“对。”
“吹了,我不会死。”
“那些魂也不会走。”
“你会死。”
“你的魂会困在这里。”
“永远困在这里。”
“和它们一起。”
“等一万年。”
“等下一个替死鬼。”
江离握紧骨螺。
手心发凉。
差点。
差点就上当了。
差点就死了。
差点就——
困在这里一万年。
河蛟看着他。
“怎么?”
“不吹了?”
“怕了?”
“怂了?”
江离没答话。
他把骨螺收起来。
握紧刀。
盯着河蛟。
“不吹。”
“用这个杀你。”
河蛟笑了。
“刀?”
“你砍得动我?”
江离没答话。
他冲上去。
一刀砍在河蛟身上。
刀砍进去。
深的。
很深的。
黑血喷涌。
河蛟惨叫。
后退。
江离追上去。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一刀比一刀深。
一刀比一刀狠。
一刀比一刀——
更像在拼命。
河蛟被他砍得浑身是伤。
黑鳞掉光了。
烂肉翻开了。
骨头露出来了。
它跑不动了。
停下来。
转身。
看着江离。
“你——”
“你真的疯了?”
江离站在它面前。
浑身是血。
黑血。
但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
“疯?”
“从下幽河那天起,我就疯了。”
“从看见我爹的魂那天起,我就疯了。”
“从阿月跳井那天起,我就疯了。”
“疯到现在,还差这一回?”
他举起刀。
对准河蛟的心口。
最后一刀。
刀落下。
河蛟的身体开始融化。
从脚开始。
往上化。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渗进肉壁里。
渗进那些心脏里。
渗进那些脸里。
那些脸,在它融化的时候,全活了。
全在笑。
全在哭。
全在喊——
“谢谢——”
“谢谢——”
“谢谢——”
一声接一声。
像潮水。
像风。
像——
终于等到解脱的叹息。
那些心脏开始裂开。
裂成两半。
里面涌出金光。
温暖的金光。
光照在那些脸上。
那些脸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
往里散。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萤火虫。
飘向四面八方。
飘出河蛟的肚子。
飘向天空。
飘向——
家。
最后一个消散的,是那个男孩。
他飘到江离面前。
看着他。
笑了。
“叔叔,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走。”
“谢谢你——”
“让我们死。”
话说完,他也散了。
飘走了。
再没回来。
江离站在那。
站在那些光消失的地方。
站在那颗裂开的心脏旁边。
站在河蛟的肚子里。
浑身是伤。
血流干了。
肉掉光了。
骨头露出来了。
但他笑了。
笑得很累。
笑得很满足。
因为那些魂,终于走了。
因为他又赢了一次。
因为——
他还活着。
他转身。
往上游。
游出河蛟的肚子。
游出那片黑水。
游出那无尽的黑暗。
游向——
阿月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