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或者说,他们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整个要塞变成了一个活物,他们也成了这个活物的一部分。
雷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脚下血肉甲板的脉动正在慢慢变成同一个节拍。
他不再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反而有一种古怪的仿佛有无数根管子插在自己身上,既在抽取什么,又在灌输着什么的诡异连接感。
他看向主屏幕。
那块巨大的代替了舷窗的猩红色眼球,忠实地倒映着战场。
“熵增”的法则还在蔓延。
它像一阵无形的风吹过一艘神血财阀的战舰残骸。
那艘船的结构正在解体,从有序的合金晶格退化成无序的金属粉末。
一群虚空潜影兽扑了上去。
它们不再试图用爪子去撕裂,而是张开身体像一块块黑色的抹布糊在了战舰残骸的表面。
紧接着更恶心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潜影兽的身体,也开始熵增,它们的边缘开始模糊,分解变得不再稳定。
但它们没有死。
它们一边分解,一边将分解的残骸和战舰的金属粉末一起重新吃回肚子里。
这个过程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循环。
就像一个人,一边呕吐,一边又把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吃回去,还顺便舔干净了盘子。
械老的电子眼数据流已经彻底乱了。
他放弃了计算,他现在只想当一个安静的精神失常的观众。
他看到那群完成了进食的潜影兽,形态发生了第二次变化。
它们不再是纯粹的阴影生物。
它们的身体里仿佛掺杂了无数正在生锈的铁砂。
每一次移动,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代表着腐朽的轨迹。
它们吃掉了熵增,然后,它们自己就成了熵增的载体。
苏源的意志,在这一刻降临到了它们的脑海。
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指令。
去把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变旧,变烂。
于是,这群新生的腐朽潜影兽调转了方向。
它们冲向了奇点墓园的方向,像一群被主人从垃圾堆里召唤出来的带着瘟疫的疯狗。
这一次,当它们接触到那片由衰变法则构成的死亡领域时,它们没有再化为尘埃。
同类相斥。
它们本身就已经是行走的“衰败”法则。
它们穿过了那片死亡地带,一头撞在了那些漆黑的墓碑上。
然后,用自己那刚刚学会的,还很不熟练的腐朽之力,笨拙地,疯狂地啃食着那些墓碑。
墓碑没有实体,它们啃食的是墓碑所代表的那条法则本身。
“吱嘎——”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骨架深处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一座铭刻着强相互作用力衰变的墓碑,表面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出现了一丝……铁锈的颜色。
有效。
苏源的嘴角,那抹病态的笑意更浓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
不。
是用垃圾去淹没另一堆垃圾。
如果说,第一墓碑的法则是精密的,致命的如同手术刀一样的艺术品。
那苏源的解法,就是把一万吨医疗垃圾混合着粪便和核废料直接糊在手术台上。
不求胜利,只求互相污染。
这只是第一道菜,战场上,更多的菜品正在被处理。
因果律崩塌是最麻烦的。
它不讲道理,先给你结果,再随便找个原因。
就在刚才,牧神要塞的一根血肉触须毫无征兆地断了。
苏源立刻收到了原因:在三秒钟后,一个新生的裂星之龙会因为无法控制刚学会的静止吐息而打到自己人。
这就像一个无赖程序员,他已经把Game Over的结局写死了,然后再回头随便给你安一个踩到香蕉皮的死因。
常规的防御和躲避,在这种攻击面前毫无意义。
但苏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常规这两个字。
他的意志,锁定了那些在要塞血肉外壳上,新长出来的数以万计的,更小型的生物。
它们是牧场的分解者和清道夫,是腐蚀蠕虫的某个远房亲戚。
它们唯一的本能就是增殖。
无限的,毫无意义的疯狂的增殖。
苏源给它们下达了一个新的指令,不是去攻击,也不是去防御。
而是……去犯错。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比刚才更荒诞的一幕。
成千上万的像是一团团长满了眼球的肉瘤样的小怪物,开始在牧神要塞周围的空间里进行着毫无逻辑的,随机的自杀式的行为。
有的,一头撞向旁边的友军。
有的,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喷出一口酸液。
有的,毫无理由的原地爆炸了。
它们在干什么?
雷戈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械老那只人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数据面板上一个飞速变化的参数——空间熵值。
他在理解。
他在用他那残存的,属于人类的而非机械的直觉去理解老板的意图。
如果说,第一墓碑的因果律是在一条干净的白纸上,画下了一条从A到B的,清晰的直线。
那么老板现在做的,就是在整张白纸上,疯狂的,随机的,胡乱的,画上亿万个点。
当整张纸都变成了黑色,那条线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下一秒,验证来了。
又一道因果律的攻击落在了牧神要塞上。
结果是:要塞的主炮,哑火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源就收到了那个被强行指定的原因。
在附近,一头正在自爆的小怪物,它爆炸产生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空间扰动恰好在零点零零一秒后会干扰到主炮的能量供给线路。
但,就在这个原因即将成立的瞬间。
旁边,另外三头小怪物也爆炸了。
更远处,还有十七头小怪物,选择了用不同的方式撞死在同一个坐标点上。
一瞬间,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出现了上百个,上千个,同样微不足道的空间扰动。
这些扰动互相碰撞,互相抵消,形成了一片混乱的不可预测的概率之雾。
那个被指定的,唯一的原因被淹没了。
它迷路了。
它找不到自己要去连接的那个结果了。
于是,主炮哑火这个结果,像一个没有地基的房子晃了晃,然后……凭空消失了。
要塞的血肉主炮,炮口红光一闪,一炮轰出将远处一座正在反抗的墓碑,轰得粉碎。
械老的人类眼球猛地瞪大了。
他看懂了,用混乱去对抗秩序。
用无数个错误的可能,去淹没那个正确的必然。
这他妈的……也行?
这不是战斗,这是在耍赖!
这是在掀桌子!
这是在往一台精密的计算机里倒沙子!
苏源站在那块巨大的猩红眼球前感受着战场的变化。
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刚刚破解了游戏BUG找到了无限刷钱方法的玩家。
充满了愉悦和……一丝不屑。
规则?
只要制造出足够多的BUG,规则本身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第一墓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来自底层逻辑的污染。
那片沉默的墓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洁癖被触发时的生理性厌恶。
所有的墓碑光芒同时大盛。
一股比热寂更终极,比衰变更纯粹的法则,开始在战场上弥漫。
“绝对静止”。
不是降低能量,不是加速衰老。
而是从概念上,将运动和变化本身彻底抹除。
一头正在变异的裂星之龙,它的进化过程停住了。
它一半是龙,一半是某种不可名状的血肉组织,就这么被定格在了半空中像一个制作失败的劣质标本。
一片正在疯狂增殖的肉瘤海,它们的增殖,也停住了。
时间,空间,能量,物质……
一切,都在这道法则面前失去了意义。
你不能吃,不能动,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存在。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变化,这是掀桌子之后的回应。
管理员亲自下场封号了。
整个战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奇点墓园,还在缓缓的,不可阻挡的向着牧神要塞推进。
雷戈感觉自己又变回了一座雕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思维的火花都在一点点的熄灭。
完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苏源没有被定住。
因为他或者说整个牧场,早已和这艘要塞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这片混乱本身。
只要还有一个细胞在活动,他就没有被静止。
他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代表着终极无的墓园。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战场上,那个唯一没有参与这场混战的自己的造物。
那个黑色的绝对饱腹的球体。
小黑。
“饿了吗?”
苏源的意志,轻轻的,在小黑的意识里响起。
“嗡。”
小黑或者说深空触手,发出了一个表示非常饿的喜悦的震动。
“去吧。”
苏源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
把那个,看起来最难吃的家伙给吃了。
指令下达。
下一秒,那颗纯黑色的球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