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了。
没有冲锋的号角,也没有宣战的咆哮。
当苏源的意志和第一墓碑的意志在宇宙的废墟中对撞时,战场就铺开了。
最先动的是那片暗影的海洋。
亿万虚空潜影兽汇成的黑色潮水,无声无息的涌向了那片正在苏醒的奇点墓园。
它们是天生的刺客,是阴影中的猎手。
它们的利爪可以撕开战舰的装甲,它们的跳跃可以无视物理的距离。
然而,它们的第一波冲击,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一头潜影兽,它的目标是前方一块孤零零漂浮的,铭刻着“衰变”二字的墓碑。
就在它扑出的瞬间,它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被定身,也不是被束缚。
它只是……变老了。
它那身光滑坚韧的甲壳,在一秒钟内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光泽,变得像是风化了亿万年的岩石。
下一秒,甲壳寸寸碎裂,化作灰色的粉尘。
紧接着是它的血肉,它的骨骼。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在前冲的姿态中,彻底化作一捧构成它身体的最基础的粒子,消散在了真空中。
它死了,死于时间。
这不是孤例。
成千上万的虚空潜影兽,在接触到奇点墓园外围那层无形的“领域”时,都遭遇了同样的结局。
它们冲锋,它们衰老,它们化为尘埃。
像一波撞上了烧红烙铁的浪花,瞬间被蒸发,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舰桥里,死一般的安静。
刚刚还因为要塞活化而感到惊惧的船员们,此刻已经忘记了恐惧。
他们只是呆呆的看着屏幕上那无声的屠杀。
雷戈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的爆起。
他看不懂。
他能理解炮火,能理解厮杀,但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老板……”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苏源没有回头。
他依然站在主屏幕前,那个巨大的,缓缓开合的猩红色眼球,倒映着战场上的一切。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病态的,兴奋的笑容。
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精心培育的造物,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数字。
紧接着,裂星之龙军团发起了攻击。
上百头巨龙在要塞的血肉外壳上咆哮,它们没有像潜影兽一样鲁莽的冲锋。
它们张开了嘴。
毁灭的龙息,扭曲的引力,冻结时间的静止吐息……
上百道足以摧毁一个星系的能量洪流,汇聚成一股彩色的毁灭风暴,轰向了那片墓园。
然而,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毁灭性的风暴,在飞到一半时,突然……拐了个弯。
不,不是拐弯。
是它前方的空间,和它后方的空间,被调换了位置。
就像有人剪下了一段电影胶片,然后把它贴到了开头。
结果就是,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结结实实的,轰在了裂星之龙军团自己的阵列里。
“轰——!”
一头裂星之龙被自己同伴的引力吐息直接撕成了两半。
另一头则被静止吐息冻结,然后被狂暴的龙炎烧成了琉璃状的结晶。
混乱,只持续了一瞬间。
因为法则的军队,已经越过了那片潜影兽用生命铺就的死亡地带,主动发起了攻击。
它们没有形态。
一道“热寂”的法则,像无形的涟漪扫过。
三头裂星之龙身上的光芒瞬间黯淡,它们体内的能量核心,凭空熄灭了。
庞大的身躯,像三座断了电的雕塑,无力的向着虚空深处坠落。
一道“熵增”的法则,拂过一头巨龙的翅膀。
那堪比神金的龙翼,边缘开始无声的剥落,化作粉尘。
巨龙痛苦的咆哮,试图用能量阻止这种腐朽。
但它的能量在接触到翅膀的瞬间,也变得无序和混乱,反而加速了自身的崩溃。
最可怕的,是“因果律崩塌”。
一道血线,凭空出现在一头最为雄壮的裂星之龙头领的脖子上。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才看到,自己因为愤怒而甩动的尾巴,尾巴的末端,因为超光速的移动,产生了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痕。
那道裂痕,精准的出现在了它刚才脖子所在的位置。
先有结果,后有原因。
巨大的龙头,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滑落。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处刑。
苏源的怪物军团,就像一群拿着冷兵器的原始人,冲进了一个可以用代码修改世界的神的领域。
它们的力量,它们的体魄,它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规则”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械老的电子眼疯狂闪烁,他仅存的半张人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指挥官!我们的……失败了。”
他艰难的说出这几个字。
“造物损失率……百分之十二,还在急速攀升。它们的攻击……无效。对方的攻击……无法防御。”
“我们,在和宇宙的规律本身战斗。”
是的,这就是真相。
第一墓碑,他甚至没有亲自下场。
他只是动动手指,把这片空间的“游戏规则”,改成了对苏源最不利的样子。
你的血再厚,能厚得过“衰老”这个概念吗?
你的攻击再高,能高得过“无效”这个设定吗?
雷戈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战斧因为情绪激动而嗡嗡作响。
“老板!我们冲吧!就算死,也得砍到点什么东西!”
他宁愿战死,也不想这样憋屈的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被这样无声无息的抹除。
苏源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的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没有看雷戈,也没有看械老。
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人,似乎在看更深层的东西。
“冲?”
苏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疑问。
“为什么要冲?”
“客人把菜都端上桌了,你们不坐下来,好好的尝一尝,却想着去砸场子?”
他的话,让整个舰桥的温度,都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雷戈和械老都愣住了。
客人?菜?
老板……疯了?
苏源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闭上了眼睛。
作为牧场的主人,作为这支怪物军团的“大脑”,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一个造物的死亡。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数据的流失。
他也能感受到,那些幸存下来的造物,在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攻击时,从基因深处传来的,最原始的……困惑和恐惧。
它们在害怕。
它们在退缩。
它们遵循着战斗的本能,却发现本能已经失效。
还不够。
苏源在心里对自己说。
恐惧还不够深,绝望还不够浓。
不把它们逼到真正的死角,不让它们彻底放弃用“战斗”来解决问题的愚蠢想法,它们就永远学不会,牧场的真正精髓是什么。
牧场的精髓,不是战斗。
是……进食。
终于,最后一头裂星之龙,也倒下了。
它被数十种不同的负面法则同时命中,庞大的身躯像一个被过度修图的照片,出现了无数马赛克和错位,最后无声的分解成了漫天的数据流。
整个战场上,只剩下了那片还在不断被消耗的,稀薄的暗影海洋。
以及,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的,纯黑色的球体。
小黑。
第一墓碑的法则军队,在清除了所有可见的威胁后,开始向着牧神要塞本身,缓缓的压了过来。
它们的目标,是苏源。
就是现在。
苏源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道无声的,超越了语言和精神的意志,像一道创世的惊雷,瞬间扫过了整个战场。
那道意志里,只有一个字。
一个,刻在牧场所有造物灵魂最深处的,终极指令。
“吃!”
那些在死亡边缘徘徊,仅存的虚空潜影兽,身体猛地一震。
它们放弃了所有躲避和防御的动作。
面对着那片席卷而来的,“衰变”法则的浪潮。
一头体型最大的潜影兽首领,做出了一个让械老的逻辑核心险些烧毁的动作。
它没有抵抗,反而……张开了自己的“身体”。
它那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躯体,像一块海绵一样,主动的,贪婪的,将那道能让万物腐朽的“衰变”法则,整个的……吸了进去。
没有爆炸。
没有湮灭。
潜影兽的身体,开始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扭曲。
它的一部分身体,在瞬间衰老成了尘埃。
另一部分,却在疯狂的增殖。
它发出了无声的嘶吼,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无法形容的剧痛。
它在消化。
消化一种……规则。
几秒钟后,扭曲停止了。
潜影兽首领活了下来,它的体型缩小了三分之一。
但它身上的黑暗,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古老。
它抬起爪子,对准了旁边的一块陨石。
一道灰色的,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涟漪,从它的爪尖散发出去。
那块坚硬的陨石,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就和之前那些潜影兽一样,无声无息的化作了一片宇宙尘埃。
它学会了。
它把敌人的武器,变成了自己的牙齿。
这个成功的“模板”,在瞬间通过苏源的意志,共享给了所有还活着的造物。
于是,战场上,最疯狂,最血腥,也最……美味的盛宴,正式开席。
幸存的潜影兽们,不再躲闪,它们像一群疯狗,主动的扑向那些致命的法则,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去啃食,去消化。
牧神要塞那巨大的血肉外壳上,一个个更加狰狞的,新的头颅和利爪,正在重新“长”出来。
那些死去的裂星之龙,它们的“尸体”,它们的“数据”,正在被牧场回收,重组。
并且,在新的“菜单”的指导下,进行着全新的,针对性的进化。
法则军队的推进,第一次……慢了下来。
奇点墓园里,那无数座沉默的墓碑,仿佛都将“目光”,投向了这片正在将死亡当做食物的,疯狂的生命之地。
苏源看着屏幕上,那群正在痛苦的狂欢中,不断死去又不断新生的造物们。
他嘴角的弧度,再次不受控制的上扬。
这才对。
打不死的,就吃掉。
这,才是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