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晚棠在我房间里待了很久。
她把那本从城南老别墅带出来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翻一页就用铅笔在边上做一些记号。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这本笔记本里有三种不同的笔迹。”她说，“第一种是林薇的，她写的是规则一到规则四。第二种是一个叫陈海的人写的，他是林薇之前的一个试睡员，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些关于地下室的信息。第三种——”她用铅笔指了指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迹，“第三种笔迹不属于任何试睡员。”
“那属于谁？”
“属于那个掌心长着眼睛的东西。”林晚棠说，“它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规则只是开始。真相，在地下更深处。’——这句话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它的同类看的。”
“它有同类？”
“有。”林晚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地图，“我花了一年时间，把北京城里所有出现过规则异常的凶宅标注在了这张地图上。你看。”
我凑过去看那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从二环一直延伸到六环外。有些红点很小，有些红点很大，还有一些红点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数字。
“红点代表凶宅。”林晚棠说，“小的是等级低的，大的是等级高的。被圈起来的那些，是等级最高的——也就是规则最复杂、最危险的地方。”
我数了一下被圈起来的红点，一共有七个。
“七个？”
“对。七个最危险的凶宅，分布在京城的不同方位。如果你把这七个点连起来，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图形。”
她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把七个点依次连接起来。
一个七芒星。
“七芒星？”我愣了一下。
“对。七芒星在古代神秘学中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符号。六芒星代表天与地的结合，五芒星代表人的五种感官，但七芒星——”她顿了一下，“七芒星代表的是超越。”
“超越什么？”
“超越规则。”林晚棠说，“传说中，如果你能找到七芒星的七个顶点，并且在每个顶点上完成一次‘规则破解’，七芒星就会激活。激活之后，你会被传送到规则的源头。”
“这个传说靠谱吗？”
“不知道。”林晚棠合上文件夹，“但这是目前我唯一的线索。我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古籍，所有关于规则的记载，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规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创造出来的。而创造规则的那个东西，就藏在七芒星的中央。”
“七芒星的中央是哪里？”
林晚棠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二环内，天坛公园的附近。
“具体是哪个地方？”
“我不知道。”林晚棠说，“我只知道大概的范围。但每破解一个顶点凶宅，七芒星就会亮起一角，指向中央的方向就会更清晰一些。等你破解了七个，我就能找到精确的位置。”
我盯着地图上的那些红点，沉默了很长时间。
七个顶点凶宅，每一个都比城南老别墅更危险。而我在城南老别墅里差点没出来，如果不是看穿了那个怪物的本质，我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衣柜内壁上的一双新眼睛。
“你确定我能做到？”我问。
“不确定。”林晚棠说，“但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在第一次接触规则之后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之前我找过七个人，他们都在第一个凶宅之后就崩溃了。”
“崩溃了是什么意思？”
“有的疯了，有的自杀了，有的失踪了。”林晚棠的声音很低，“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规则对人的精神伤害是不可逆的。每一次接触规则，你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就像你的金手指——你每一次感知规则，你的现实锚点就会被削弱一分。等到你的现实锚点彻底消失，你就会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我的金手指？”
“我说过，我能看到规则。”林晚棠说，“你身上的每一条规则，我都能看到。你的金手指不是天赋，是诅咒。你每一次使用它，你就在用自己的存在换取规则的信息。用的次数越多，你离‘不存在’就越近。”
我想起了林薇的话：“你的恐惧是纯粹的。你害怕的不是死，你害怕的是变成规则，变成眼睛，变成这栋房子的一部分。你害怕失去自己。”
她说得对。
我确实害怕失去自己。
比害怕死亡更害怕。
“那我们得快一点。”我说，“在我彻底消失之前，找到源头。”
林晚棠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共鸣。
“我会帮你的。”她说，“但我也有我的代价。”
“你的代价是什么？”
“我的标记。”她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行字，“‘修复即毁灭’。每当我用我的能力修复一条规则，我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在哪，不记得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上次我修复了一条规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完全不记得过去三天发生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的话，规则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整个世界都被它覆盖。”林晚棠说，“我宁愿失去记忆，也不愿意活在一个人人都被规则控制的世界里。”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的灯很暗，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动。那些写满规则的纸页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被困在规则里的灵魂在低声细语。
“第一块碎片在哪里？”我终于开口问。
林晚棠重新打开地图，指着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在东五环外，标注的名字是——“慈恩孤儿院”。
“慈恩孤儿院，建于1987年，2003年关闭。”林晚棠说，“关闭的原因是有多名儿童失踪，警方调查了半年也没有找到线索。后来孤儿院被卖给了一个私人老板，改成了仓库，但租用仓库的人都反映里面闹鬼。”
“闹什么鬼？”
“孩子的哭声，笑声，跑步声。还有一个租户说，他在仓库里看到了一排排的小脚印，从仓库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然后在墙壁前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脚印走到了墙壁前面，然后就没了。像是那些孩子走进了墙壁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
“明天。”林晚棠说，“我已经联系了现在的仓库老板，他同意让我们进去看一天。但他说了，天黑之前必须出来，因为他不想在晚上打开那扇门。”
“他打开过？”
“打开过一次。”林晚棠说，“他说那天晚上他在仓库里整理货物，听到有孩子在叫他爸爸。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声音是从一面墙壁里面传出来的。他用锤子砸开了那面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谁的血？”
“不知道。”林晚棠说，“他去医院检查了，手上没有任何伤口。但那些血是真的，化验结果显示是人血。”
“所以他不愿意在晚上进去了。”
“对。”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晚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城市的光污染之上，若隐若现。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我开车来接你。”
“好。”
林晚棠站起来，拿起她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徐来。”
“嗯？”
“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怕。但怕也要去。”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和太平间公寓里那条裂缝很像，但形状不一样。这条裂缝像一张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
或者说，我做了梦，但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了。
这是金手指的损耗在起作用吗？还是只是因为我太累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我会去慈恩孤儿院。
而那个地方，会比城南老别墅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