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境中升起的第一缕炊烟,不仅温暖,还有一口吃的下肚,确实比任何美味都更让人难忘,还有一种震撼与奇妙,如梦如幻,没想到至今仍烙印深深。
慕容妱澕又狠狠咬了一口鸡肉,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这烤鸡当真好吃,若能配上一口酒,哪怕在在这冬末的荒野之中,便是神仙宴席也比不得了。”
南大山闻言,从腰间解下皮囊,晃了晃便递过去:“小女娘说的对,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不过来了骨萌原,也要入乡随俗,草原人吃肉,哪能不饮酒?来,尝尝马奶酒,虽不及杏儿丫头的杏花奶酒那一个金贵的妙口,可眼下配这烤鸡倒也使得。”
慕容妱澕眼睛一亮,接过皮囊,仰头饮了一小口。酒香混着肉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冬末的寒意。她捧着皮囊,望着山口外的茫茫夜色,忽然觉得,这一日虽挨了饿、受了冻,却也算不得太坏。
云苏也仰头饮了一口,脸上满是惬意。
冰郎吧唧嘴尝了一口,那叫一个火烧喉咙,呛的找不到烤鸡该从哪里下口。
慕容妱澕咂咂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那白老头儿没来,他平生最好这一口,错过这般美味,定要捶胸顿足,后悔好些日子呢。”
云苏也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可惜他没这口福,不然定能大快朵颐一番。”
话音未落——
“铛——”
剑气铿然脱鞘,一道清越的龙吟骤然划破山谷的静谧。
慕容妱澕与云苏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股霸道无匹的气息似惊雷陡然炸开,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撕得粉碎。
三人心中大骇,笑意骤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烤鸡往怀里一藏,攥得死紧,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烤鸡震落——这荒原野岭的,好不容易吃上口热乎的,可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待定睛一看,却见眼神陡然锐利如鹰的南大山不知何时已拔剑在手。那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剑柄上赫然镶嵌着一颗寸许长的狼牙,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白。他弓步前倾,剑尖遥指对面黑黢黢的山峰,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慈祥模样?
慕容妱澕与云苏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这南大叔方才还谈笑风生,怎的突然就变了脸?这唱的是哪一出?难不成是中邪了,会时好时坏?莫非杏儿仙子的忠告就是为了这个?
现下二人有些后悔没有完全听杏儿的提醒了。
云苏盯着那柄剑,小心试探:“南大山的剑……可是镶了狼牙?”在草原文化里,狼牙可是勇气的象征,常被猎人、战士挂在腰间或嵌在刀剑柄上,寓意“狼的魂魄助我一臂之力”。
南大山目光如电,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过,随即神气地将长剑一挥,弓步前倾,剑尖遥指对面的山峰,摆出起手式,沉声道:“好眼力!这剑跟了我三十余年,砍过雪地狼,劈过黑瞎子。”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方才说的白老头儿,可是燕山南麓的白衣仙客,白俊?”
慕容妱澕与云苏心头一凛,随后吞了吞口水,心中叫苦不迭:早知不提那白老头儿了。此刻他们心里明白,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再否认,人家定不会善罢甘休。关键是这南大叔虽待人和善,可那双眼睛锐利得能穿透人心,此刻正直直盯着他们,仿佛要将所有隐瞒都看穿,有几人能扛得住他这般注视呢?
二人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慕容妱澕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白衣仙客?大概见……见过一面罢了。”
“白衣仙客?哼,仙客未必,债人倒是真。”南大山眉头一挑,持剑的手纹丝不动,语气却紧追不舍,“你们快说,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落在残雪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慕容妱澕与云苏攥着烤鸡的手,不知不觉渗出了油渍。
云苏刚欲开口,却被慕容妱澕抢了先,她怕云苏的如实相告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急声:“我们从洛阳出发,原是要南下扬州,谁知沿大江转陆,不想在出海口的津渡上错了船,这行程走岔了,便一路漂到了燕城。”她边说边观察南大山的神色,“后来稀里糊涂跟着商队往北走,路过两处新罗人聚居的驿馆,在那儿发生了些事情,就耽搁了几日,我们与白老头儿,就是那会儿偶然遇上的。”
南大山闻言,手中那柄剑身镌刻着回鹘式骨萌原铭文、剑柄缠着牦牛皮的利剑,陡然一滞,锋芒顿失,好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山风骤起,将剑尖垂落,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慕容妱澕见他气势尽敛,心中对如此快速变化的好奇愈甚,小心翼翼探问:“南大叔,你认识那白老头儿?他莫不是欠了您的钱?”
南大山不屑地哼了一声:“庸俗!”他抬起手中剑,指腹轻轻滑过剑脊,其实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旧事,“他欠我的,比钱贵重得多。”篝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眼中反倒闪过一丝坚定缓缓道,“他欠我的,是一次高下。”
慕容妱澕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就茫然地望向云苏。
云苏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一则传闻。他试探着问:“前辈……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北山一剑’?”
南大山倚在一截被雷火灼过的古松桩上时,随手折下一根枯枝,在手中把玩。闻言,他只是轻笑一声,随口抛出一句:“虚名罢了,何足挂齿。”那语气淡然,仿佛那些沸沸扬扬的江湖传说,不过是山间一缕清风,如过眼云烟般,吹过便散了。
慕容妱澕眼睛一亮,忙不迭望向云苏,眼里意味再明显不过:快给我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