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妖洞位于腐骨林更深处一处背阴的山坳底部。随着陆仁甲拨开一丛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紫色藤蔓，一个约两人高、冒着丝丝缕缕淡绿色雾气的幽深洞口，便显露在周云归眼前。
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不自然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坑洼状，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菌类。那股甜腻中混合着腐肉和硫磺的恶臭，比林间浓郁了数倍，直冲脑门，令人作呕。即便有灵力护体，周云归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边缘一些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就是这儿了。”陆仁甲在洞口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气息冲淡了些许恶臭。他将酒壶递给周云归：“来一口？特制的‘烈阳酒’，能提神，也能稍微抵御这洞里的瘴毒。”
周云归没有接，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哨站的“避瘴丹”服下，又扣了一张“清风符”在左手。陆仁甲也不介意，嘿嘿一笑，自己又灌了一口，收起酒壶，从腰间另一个皮囊里摸出两根短小的、前端嵌着某种发光晶石的金属管，递给周云归一根。
“拿着，用灵力激发就行，比火把亮堂，也不怕风吹。”陆仁甲说着，率先将灵力注入手中金属管，前端晶石立刻亮起稳定的、白中带蓝的冷光，能照亮前方数丈范围，比周云归自制的“明光符”强得多。
周云归接过，依言注入一丝灵力，晶石亮起。这显然是一种简易的照明法器，虽然粗糙，但实用。他心中对陆仁甲的身份和来路，警惕更增几分——一个散修，能有这种准备和装备，显然不是普通角色。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洞口。洞内通道比想象中宽敞，但崎岖不平，地面湿滑，布满了黏腻的、颜色可疑的苔藓和水渍。洞壁同样坑洼，不时有浑浊的水珠滴落，发出“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那股混合瘴毒的气体在洞内淤积不散，即便有避瘴丹和灵力护体，呼吸间依然能感到肺部微微刺痛。照明晶石的光芒在浓稠的毒雾中也被削弱，能见度不高。
前行了约莫百步，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声音——远处隐隐传来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湿滑地面拖行的“沙沙”声，以及更加清晰的、某种生物发出的、低沉而带有威胁性的“咕噜”声。
“小心点，这洞里除了毒瘴，还住着一窝‘腐涎兽’，这东西长得像没壳的大蜗牛，但有一口能腐蚀金铁的酸液，爬过的地方会留下剧毒粘液，沾上就麻烦。”陆仁甲压低声音，用手中光柱扫过地面。果然，在一些湿润的岩石和苔藓上，能看到一道道宽约半尺、闪烁着暗绿色磷光、散发着刺鼻酸臭的粘液痕迹。
周云归点头，更加小心地落脚，避开那些粘液痕迹。他注意到，随着深入，洞壁和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并非近期，而是非常古老。一些岩石上有模糊的、被岁月和腐蚀几乎磨平的刻痕，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抽象的符文或图案，风格古朴，与天枢宗常见的符文迥异。地面上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早已腐朽、一碰就碎的金属碎片，以及……零星的、颜色发黑的人类或妖兽骨骼。
“看来这地方，很久以前就有人来过，或者……干脆就是某个上古遗迹的一部分。”陆仁甲用短刀刀尖挑起一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金属片，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上次来，只在外围转了一圈，弄到点浊水泥的精华‘浊阴泥’，就差点被一头大家伙堵住。这次，我们往深处探探，看看这些骨头和刻痕的源头。”
周云归没有反对。他也对这里的古老痕迹感到好奇，尤其是那些刻痕，隐隐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与玉片中某些破碎画面的线条有几分相似。
又向下走了数十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顶端垂落着无数钟乳石，在晶石光芒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地面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色暗沉、不断冒着气泡的毒水潭。而洞窟四周，则散落着更多的、堆积如山的各种骸骨！有人类的，有大型妖兽的，更多的则是形态怪异、难以辨认的骨骼，许多骨骼颜色漆黑，显然被剧毒侵蚀了漫长岁月。浓烈的死亡气息和毒瘴混合，让整个洞窟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
而在骸骨堆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具相对“新鲜”的骸骨。从残存的衣物碎片看，有穿着类似天枢宗外门服饰的，也有穿着其他样式服饰的，显然是近年闯入此地的修士，最终葬身于此。他们身上大多有被啃噬和腐蚀的痕迹，储物袋之类的物品早已不见，只剩下些破烂的武器残骸。
“看来惦记这里的人不少。”陆仁甲咂咂嘴，目光在那些骸骨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水潭对面，洞窟更深处，另一个更加幽暗、气息也更加危险的岔道入口。“好东西，恐怕在更里面。”
周云归的目光，则被水潭边缘、靠近一具相对完整的人类骸骨旁，一件半埋在黑色淤泥里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通体布满铜绿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毒瘴格格不入的灵力波动。更重要的是，他怀里的玉片，在靠近那圆盘时，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带着询问意味的温热。
“那是什么？”周云归指向圆盘。
陆仁甲也注意到了，眼睛微眯：“像是个……罗盘？或者阵盘？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居然还没被彻底腐蚀。”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下去，看向周云归，“周道友感兴趣？这东西看着不像凡物，但在这鬼地方泡了不知多久，有没有用还两说。你想要，就去拿。不过小心点，水潭里可能有东西。”
周云归点头，缓步走向水潭。他走得极为小心，每一步都先用光柱仔细照射地面，避开那些闪烁磷光的毒液痕迹。同时，他将大部分心神集中在胸口玉片的感应上，以及感知水潭中的动静。
就在他距离那金属圆盘还有三步之遥，俯身准备用消防斧将其从淤泥中挑出时——
“哗啦！”
平静的毒水潭猛地炸开！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粘液和瘤状凸起、头部扁平、张开布满细密獠牙巨口的庞然大物，如同潜伏已久的恶魔，带着漫天腥臭的毒水，朝着周云归噬咬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腐涎兽！而且是远超之前遇到那种的庞然大物，气息赫然达到了启灵境五阶！它一直潜藏在潭底，以逸待劳！
周云归早有防备！在潭水炸开的瞬间，他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射，同时左手“清风符”激发，一股强劲气流并非吹向腐涎兽，而是卷向地面，将大片粘稠的黑色淤泥和枯骨碎渣掀起，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噬来的巨口！不求伤敌，只为干扰视线！
与此同时，他右手消防斧并未格挡，而是借着后跃之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腐涎兽那大如脸盆、浑浊发黄的眼睛！
“噗！”
消防斧精准地砸在腐涎兽的眼睑上！它坚韧的皮肤和粘液让斧刃未能深入，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它吃痛，噬咬的动作不由得一滞，头颅下意识地偏了偏。
而周云归已借着反冲力，拉开了足够的距离，落在一堆相对坚固的骸骨上。他毫不停留，落地瞬间便向侧方翻滚，因为那腐涎兽虽然吃痛，但粗长的、布满粘液和倒刺的尾巴，已如同钢鞭般横扫而至，将他刚才落地的骸骨堆抽得四分五裂，骨屑纷飞！
“好家伙！够劲！”陆仁甲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兴奋。他并未袖手旁观，在腐涎兽发动攻击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欺近，手中那柄幽蓝短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斩向腐涎兽坚韧的身躯，而是刺向了它因甩尾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肛门位置！那里是大多数类似妖兽的弱点之一！
“嗤！”
短刀没入近半！暗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体液喷溅而出！腐涎兽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粗尾狂甩，将洞窟岩壁抽得碎石簌簌落下！
周云归趁此机会，再次扑向那金属圆盘！这一次，腐涎兽被陆仁甲重创，无暇他顾。他消防斧脱手，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备用的、用坚硬木棍削成的标枪，用枪尖飞快地将那金属圆盘从淤泥中撬出，也顾不上脏污，直接塞进怀里。入手沉重冰凉，表面铜绿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纹路。
“得手了！撤！”陆仁甲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短刀拔出，身形急退，同时向周云归喊道。
那腐涎兽受此重创，凶性彻底激发，不顾伤口喷溅，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两人猛撞过来！同时，它背部的瘤状凸起接连爆开，喷出大股大股浓郁的、颜色深绿的毒瘴，瞬间弥漫了大半个洞窟！这毒瘴显然比外面的更加剧毒，连洞壁岩石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走！”周云归也知不可力敌，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通道狂奔。陆仁甲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崎岖的通道中亡命奔逃。身后是腐涎兽疯狂的嘶吼和撞击洞壁的轰鸣，以及迅速弥漫而来的深绿毒瘴。毒瘴侵蚀着灵力护罩，发出“滋滋”声响，周云归感到护罩灵力在飞速消耗。
“用这个！”陆仁甲边跑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仿佛泥丸的东西，向后掷出！
泥丸落地炸开，爆出一大团刺鼻的黄色烟雾，与追来的深绿毒瘴混合，发出剧烈的“嗤嗤”声，相互抵消、中和，竟然暂时阻挡了毒瘴蔓延的速度。
两人趁机拉开距离，七拐八绕，终于冲出了洞口，重新回到了弥漫着灰色雾气的腐骨林。身后的嘶吼和撞击声渐渐远去，那腐涎兽似乎没有追出洞外。
两人靠在一棵鬼哭木上，剧烈喘息。周云归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右肋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灵力消耗大半。陆仁甲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一下突袭和逃跑也消耗不小。
“咳咳……他娘的，这畜牲还真难缠。”陆仁甲喘匀了气，看向周云归，咧嘴一笑，“不过收获不错。你拿了那个圆盘，我重创了那畜牲，也算没白来。怎么样，圆盘是什么宝贝？”
周云归从怀中取出那沾满淤泥的金属圆盘，用储物袋中备有的清水简单冲洗了一下。铜绿之下，圆盘表面果然刻画着极其复杂精细的、类似星图又像阵法的银色纹路，中心还有一个凹陷，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此刻，这些纹路黯淡无光，但玉片传来的温热感却更加清晰，仿佛在催促他做些什么。
“不认识。但似乎是个古物。”周云归没有细说，将圆盘收起，“此地不宜久留，那腐涎兽可能还会出来，天色也快黑了。”
陆仁甲看了看逐渐黯淡的天色，点头：“是该走了。夜里是这些东西最活跃的时候。你是回哨站，还是……”
“我需要处理下伤口，找个地方过夜。”周云归道。他现在状态不佳，不适合连夜赶回哨站，而且也想研究一下这圆盘。
“巧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个相对安全的石缝，以前藏过身。不嫌弃的话，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陆仁甲提议。
周云归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独自在黑夜的腐骨林中过夜更加危险，与这陆仁甲暂时同行，虽需提防，但也好过独自面对未知。
两人不再多言，由陆仁甲带路，在愈发昏暗的林间穿行。途中又避开了一小群夜间出没的毒虫，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了一处位于陡峭山坡背阴面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狭窄石缝。
石缝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三人容身，相对干燥，也没有毒虫栖息过的痕迹。陆仁甲熟练地在入口处撒上驱虫粉，又用几块石头简单垒砌，遮挡住大部分缝隙。
两人在石缝内相对而坐，各自处理伤口，服用丹药恢复。周云归重新包扎了左肩，又服下一粒回气丹。陆仁甲则检查了一下幽蓝短刀，刀身依旧寒光凛冽，并未被腐涎兽的酸液腐蚀，显然不是凡铁。
夜幕彻底降临，腐骨林中传来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远比白天密集。石缝外，雾气似乎更加浓重，偶尔有闪烁着磷光的眼睛在远处林间掠过。
周云归背靠石壁，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外松内紧，心神分出一丝留意着陆仁甲，大部分则沉入怀中，感应着那枚金属圆盘和玉片。
就在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圆盘中心凹陷处，想看看有无反应时——
石缝外，远处的雾气中，突然亮起了几点快速移动的、稳定的光芒！不是磷火，更像是……照明法器或符箓的光芒！隐约还有压低的人声传来！
“有人！”周云归和陆仁甲同时警觉，瞬间收敛气息，透过石缝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约莫百丈外，四五个身影正快速穿过林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这些人身穿统一的、样式奇特的黑色劲装，并非天枢宗服饰，也非寻常散修打扮。他们手中持着类似陆仁甲那种照明法器，光芒稳定，行动间隐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为首一人手中似乎还托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不时低头查看。
“是‘夜枭卫’！”陆仁甲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忌惮，“黑水城‘万宝楼’的护卫，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心狠手辣，实力不弱。他们怎么会跑到腐骨林深处来？看方向……好像是冲着瘴妖洞去的？”
周云归心中也是一凛。黑水城是距离黑水泽最近、也是最大的散修和各方势力混杂的聚集地，鱼龙混杂。“万宝楼”是其中一股不弱的势力，据说背景复杂。他们的护卫深夜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周云归眯起眼，看到为首那人手中的罗盘，在某个方向时，指针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指向的……赫然是瘴妖洞的方向，更精确地说，似乎是他们刚刚战斗过的洞窟位置！
难道……这些人的目标，也是瘴妖洞里的东西？或者说，是那个金属圆盘？还是……别的什么？
周云归和陆仁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