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环这栋居民楼,比我想象的要老。
楼体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预制板结构,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已经坏了,我走进去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是碎玻璃,满地都是碎玻璃。
老赵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特意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楼顶。
“这栋楼六年前出过事。”他说,“一个年轻女人从六楼跳下来,当场就没气了。后来那间房子就一直空着,偶尔有人租,但都住不长。”
“跳楼的是哪个房间?”
“就是602。”老赵指了指六楼的一个窗户,“房主换了三个,每个都住不到半年就搬走了。现在的房主是个做生意的,买下这间房子之后一天都没住过,直接挂出来出租。但租客都反映晚上能听到婴儿的哭声,还有一个租客说——”他顿了一下,“说那个婴儿在叫妈妈。”
“房主自己没进去看过?”
“房主在外地,这间房子是托中介管的。中介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就说了一句‘这房子我管不了’,然后把钥匙退了。”
我从老赵手里接过钥匙。钥匙是那种老式的十字锁钥匙,上面贴着一个编号标签,已经发黄卷边了。
“老规矩,三天摸底期。”老赵说,“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报告,行的话就进正式试睡期,不行就撤。”
“知道了。”
我推开车门,走进楼道的时候,老赵在身后喊了一句:“徐来。”
我回头。
“小心点。”
他说完这句话就发动车子走了,没有等我回答。
我站在一楼楼道里,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每一级都磨出了深深的凹陷,像是被无数双脚踩了几十年才踩出来的。楼道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甜腻腻的、像过期奶粉一样的味道。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
每走一层,那股甜味就浓一分。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已经不得不用手捂住口鼻了。那味道不刺鼻,但让人头晕,像是吸入了某种麻醉气体,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五楼的拐角处,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我听到了。
从六楼传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是笑声。
婴儿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清脆,欢快,像是有人在逗一个小孩玩。但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因为它太有节奏了,像是被录好之后循环播放的。
我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是坏的,我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在走廊上。六楼一共有四户,601、602、603、604。601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603的门上挂着一个干枯的花圈,604的门紧闭着,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
602在走廊的最里面。
我走到门前,把手电筒照在门牌上。门牌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602。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芯很涩,像是很久没用过了。我用力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股浓烈的甜味,比楼道里浓了十倍。
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大概六十平米左右。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奶瓶,奶瓶里还有半瓶发黄的液体。地上散落着几件婴儿的衣服,小小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图案。
厨房在客厅的左边,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了的粥。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主卧的门关着,次卧的门半开。
我走到次卧门前,用手电筒照进去。
这是一个婴儿房。
墙上贴着卡通壁纸,壁纸上画着小熊、小兔子和气球。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婴儿床,婴儿床里有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是两个黑色的纽扣,嘴巴是用红线缝上去的,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婴儿床的旁边有一把摇椅,摇椅上放着一本相册。
我走进房间,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长得很漂亮,齐肩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婴儿裹着一条粉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朵朵,百天纪念。妈妈永远爱你。”
我翻开第二页。
还是那个女人,但这一次她没有笑。她坐在同一把摇椅上,怀里抱着同一个婴儿,但她的表情很空洞,眼睛看着镜头,但焦点不在镜头上,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照片下面的字写着:
“朵朵,六个月。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第三页。
女人坐在窗台上,窗户开着,外面的光线很亮,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她没有抱婴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是在拍证件照。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空洞,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
字写着:
“朵朵,一岁。对不起。”
第四页。
照片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女人躺在地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子上全是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她的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剪刀上也全是血。
字写着:
“朵朵,妈妈来找你了。”
我合上相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这间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女人生了孩子,孩子叫朵朵。朵朵可能在一岁左右的时候死了——也许是生病,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女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用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选择去找她的孩子。
但她没有找到。
她的灵魂困在了这间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等待,日复一日地哭泣。而她等来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别的租客的孩子。她听到别的婴儿哭声,以为那是朵朵,所以她也哭,也笑,也发出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租客们总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却找不到婴儿。
因为那根本不是婴儿在哭,是那个女人在模仿婴儿的哭声。
我站在婴儿床前,看着那个布娃娃。
它的纽扣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是在看我。
然后,我听到了。
从主卧的方向传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笑声,而是一个女人在说话。
“朵朵,妈妈在这里。”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哄自己的孩子。
“朵朵,不要怕,妈妈来找你了。”
脚步声。
从主卧走出来,穿过走廊,朝婴儿房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我迅速关掉手电筒,蹲在婴儿床的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婴儿房门口停下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朵朵,你在躲妈妈吗?”
那个声音就在门口,距离我不到两米。
“妈妈知道你在房间里,妈妈闻到你的味道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然后是脚步声,走进了婴儿房,一步一步,朝婴儿床的方向走来。
我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脚步声在婴儿床前面停下了。
我蹲在婴儿床后面,透过床栏杆的缝隙,看到了她的脚。
她光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
她在看我。
不,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看婴儿床里的布娃娃。
“朵朵,妈妈抱抱。”
她弯下腰,伸出手,把布娃娃从婴儿床里拿了起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和相册里最后一页的照片一模一样——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她的白裙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血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像一朵巨大的罂粟花。
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
“朵朵乖,朵朵不哭,妈妈在呢。”
她一边摇一边唱歌,是一首摇篮曲,调子很老,像是上个世纪的歌。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快睡觉,梦里花正红。”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如果不是她的脚踝还在往下滴血,如果不是她的白裙子上全是血迹,这也许是一个很温馨的画面。
但我没有时间欣赏这个画面。
因为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那个震动声像是炸雷一样响亮。
女人的歌声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朝我蹲着的方向看了过来。
“朵朵?”她歪了歪头,眼睛里的空洞忽然有了一丝光彩,“是朵朵吗?”
她把布娃娃放在婴儿床里,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朵朵,妈妈看到你了。”
她走到婴儿床的侧面,弯下腰,朝床底下看过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涣散,像是一层雾蒙在上面。但当她看到我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倒映出了我的脸。
“你不是朵朵。”她的声音变了,从温柔变成了冰冷,“你是谁?”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太平间公寓的规则是“不要回答”,城南老别墅的规则是“不要直视”,那这间房子的规则是什么?
老赵只说有婴儿的哭声,没有说有什么规则。
也许这间房子根本没有规则。
也许这间房子的规则,就是这个女人自己。
“你是来偷朵朵的吗?”女人的声音更冷了,“你是想把朵朵从我身边带走?”
她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婴儿床的栏杆。她的指甲很长,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朵朵的。”她说,“朵朵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用力,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发出吱吱的响声。
“你不该来这里。”她说,“来这里的人,都会留下来陪朵朵。”
她松开栏杆,朝我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规则,不是逃跑,而是——共情。
“我不是来偷朵朵的。”我说。
女人的手停住了。
“我是来帮你找朵朵的。”
女人歪着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真的能找到朵朵?”
“我试试。”
我不敢保证,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朵朵在哪里。朵朵已经死了,这是事实。但我不能直接告诉她这个事实,因为那会让她彻底崩溃。我需要让她自己意识到,她的孩子已经不在了,而她需要做的是接受这个事实,而不是困在这间房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死亡。
“朵朵在哪里?”女人问,“我已经找了她很久很久了。我找遍了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我甚至去了楼下,去了楼顶,去了这条街的每一个地方。但我找不到她。”
“你找过相册吗?”我问。
“相册?”
“对。你放在摇椅上的那本相册。”
女人转过身,走到摇椅前,拿起了那本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张百天纪念照的时候,笑了。
“朵朵好小啊。”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那时候她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抱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能缩在我的怀里。”
她翻开第二页,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张是六个月的时候照的。”她说,“那时候朵朵已经开始长牙了,咬东西很疼,但我很开心,因为她在长大。”
她翻开第三页。
“一岁。”她的声音变得很低,“朵朵一岁的时候,生病了。医生说治不好。我不信,我带她去了很多医院,花了很多钱,但她还是走了。”
她翻开第四页。
看到那张躺在地上的照片时,她愣住了。
“这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张不是我拍的。我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是你拍的。”我说,“只是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拍完这张照片之后,就用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女人低着头看着照片,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死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嗯。”
“那朵朵呢?”
“朵朵在你之前就走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
婴儿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那盏坏掉的声控灯都开始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应她内心的波动。
“那我在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我。
“你在等朵朵。”
“但朵朵不会来了。”
“嗯。”
“那我等什么?”
“你在等你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女人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这栋楼对面是一排住宅楼,很多窗户还亮着灯。那些窗户里的人,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哄孩子睡觉。他们过着普通的生活,不知道就在他们对面的这栋楼里,有一个死去的女人,抱着自己的遗照,一遍又一遍地寻找自己已经死去的孩子。
“我想起来了。”女人忽然说,“我跳下去的那天晚上,我在窗台上坐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我跳下去,我就能见到朵朵了。”
“你见到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跳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间房子里了。我以为我没有死,以为朵朵还在,以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被告知自己已经死了好几年,“我已经死了,朵朵也已经死了。我们都不在了。”
她把相册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真相的人。之前来的人,有的跑掉了,有的疯了,有的留下来陪我,但他们都不跟我说真话。他们怕我,怕刺激我,怕我伤害他们。但你不怕。”
“我怕。”我说,“怕得要死。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你会一直困在这里。”
女人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照片里那种空洞的笑,也不是唱歌时那种机械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释然的笑。
“我要走了。”她说,“去找朵朵。”
“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她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了她的白裙子,“这一次,我不会再跳了。我会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找。也许要很久,但总会找到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个好人。”她说,“好人应该活着。”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飞了,就是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窗台上那本相册还在,证明她确实来过。
我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见过林薇,她被困在自己的规则里,想要活着却只能依附别人。我见过那个怪物,它被困在地下室里,以为自己是个猎人其实只是个诱饵。我见过这个女人,她被困在自己的死亡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寻找孩子的过程。
他们都是被规则困住的人。
只是有些规则是文字写出来的,有些规则是执念写出来的。
我走出婴儿房,穿过客厅,打开门,走到楼道里。
六楼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在我走出602的那一瞬间,整层楼的灯都亮了。楼道里亮如白昼,那些碎玻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铺了一地的星星。
我走下楼梯,走出楼道,站在楼门口。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独有的泥土气息。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
“602没问题了。明天可以进正式试睡期。”
老赵秒回:“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明天见面说。”
“行。对了,刚才有个姑娘来找你,说是你的朋友,叫什么林晚棠。她说她在你住的地方等你。”
我愣住了。
林晚棠。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