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靠在老槐树上睡了一夜，脖子疼得像要断掉，但精神比预想的好很多。可能是因为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潜意识里松了一口气。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老赵的。
我给他回了一个电话。
“你还活着？”老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像是关心、更像是惊讶的语气。
“活着。”
“别墅里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我说，“你来接我，我路上跟你说。”
老赵二十分钟后就到了。他开着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豆浆和肉包子。
“先吃，吃完再说。”老赵把袋子递给我。
我没客气，抓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肉馅里掺了姜末，咬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到胃里。我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这口包子简直是人间美味。
老赵发动了车子，沿着那条长满老槐树的街道慢慢开着。
“说吧。”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
我把别墅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衣柜里的空间、那些眼睛、那个声音、地下室里的怪物、以及我最后得出的结论。
老赵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握方向盘的力度越来越大，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了，“那栋别墅不是一个凶宅，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用来吞噬人类的陷阱？”
“不止那一栋。”我说，“太平间公寓也是。林薇也是被那个东西推下去的。不，不是那个东西推的，是那个东西操控了规则，让林薇自己跳下去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林薇说过，她不是自己跳的。她是被推下去的。但那个怪物说她的身体摔烂了，说明她确实是从高处坠落。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在于——如果她不是自己跳的，而那个怪物也没有亲手推她，那推她的是谁？”
老赵沉默了。
“是规则。”我说，“规则让她以为自己别无选择。规则让她相信只有死才能解脱。她遵守了规则，所以她死了。不是那个怪物杀了她，是她自己杀了自己。但那个怪物是始作俑者，因为它创造了规则。”
老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十三年前，我也是一个凶宅试睡员。”老赵点了一根烟，“那时候这行还不叫这个名字，我们都叫自己‘探房人’。北京城里哪里有闹鬼的房子，我们就去哪里住几天，写一份报告，拿一笔钱。”
“后来有一天，我接了一单。城南的一栋老别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栋别墅，”老赵吸了一口烟，“和你在的那栋一模一样。”
“什么？”
“一模一样的格局，一模一样的油画，一模一样的地下室，一模一样的规则。”老赵的声音很低，“我进去住了三天。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天凌晨，我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老赵的手在发抖，“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人形，没有五官，掌心里长着眼睛。它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你怎么出来的？”
老赵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我没有出来。”他说，“我是被放出来的。”
“被谁？”
“被一个人。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老赵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我在地下室里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他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眼睛的符号——就是你在地下室门上看到的那个。”
“他跟我说：‘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但记住，不要说出去。如果你说了，你会回来的。’”
“然后他就把我推出了地下室。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别墅门口了。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再也打不开。”
“所以你一直知道那栋别墅的秘密？”我问。
“我知道一部分。”老赵说，“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凶宅。但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穿黑袍子的人是谁。我唯一知道的是，那栋别墅每隔几年就会换一个主人，每个主人都住不长，每个主人都死得莫名其妙。”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老赵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从那里活着出来的人。”老赵说，“十三年来，我送了三十七个试睡员去那栋别墅。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你是第三十八个。”
“什么？”
“那些中介不是‘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就没出来。那三个中介进去之后就消失了，房主报了警，警察搜遍了整栋别墅，什么都没有找到。后来房主找到我，让我派人去查。我派了五个人，五个人全部失踪。”
“那你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我说他们拿了钱跑了。”老赵的声音很苦涩，“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我不是。我只是一个生意人。这行就是这样——有人进去，有人出不来。没人逼他们签合同，都是自愿的。”
我想起了那份合同，想起了上面用小字写的免责条款。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不敢。”老赵说，“我进去过一次，我知道那里有什么。我能在那里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我不会再进去第二次。”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老赵重新发动了车子，“你不是凶宅试睡员，你是探路人。你帮我去看那些我看不了的房子，去面对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而我会付你钱，很多钱。”
“那下一栋房子呢？”
“下一栋，”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地址递给我，“东四环，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六楼，602室。房主说那间房子里总是有婴儿的哭声，但附近根本没有婴儿。”
我接过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
“一天多少钱？”
“两千。”
“成交。”
车子重新上路了。窗外的阳光很好，北京的春天很短，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夏了。路边的杨树刚刚长出嫩绿的新叶，在风里哗哗地响。
我忽然想起了林薇。
她在太平间公寓里写了那么多规则，最后也没能救自己。但她的日记救了我——不是因为她写的规则是对的，而是因为她写的规则让我看到了规则的本质。
规则是谎言。
规则是用来吓你的。
你越害怕，规则就越真实。
所以，对付规则的办法只有一个——不害怕。
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因为当你半夜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当你看到衣柜里有眼睛的时候，当你站在地下室门口闻到血腥味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你的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你的心跳会加速，你的血压会升高，你的肾上腺素会飙升。你会害怕，这是本能，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所以，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得要死，但还是往前走。
就像我打开衣柜门的那一刻。
就像我走下地下室楼梯的那一刻。
就像我现在接过下一栋房子地址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602室里有什么。也许是婴儿的哭声，也许是别的什么声音。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会进去。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我需要钱。
也因为，也许，在我探索这些凶宅的过程中，我能找到那个穿黑袍子的人，找到那个眼睛符号背后的组织，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打的。
也不是林薇打的。
是一个新的声音。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规则只是开始。真相，在地下更深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老赵的车在路口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往市区的主路。
北京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把我们裹挟着向前。
我闭上眼睛，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一点一点地梳理着脑海里的信息。
太平间公寓，林薇，规则碎片。
城南老别墅，那个掌心长着眼睛的怪物，穿黑袍子的神秘人。
602室，婴儿的哭声。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一定有一条隐藏的线索把它们串在一起。
而我的任务，就是找到那条线索。
不管它通向哪里。
不管它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