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月初九,青州传来消息。
萧珩派去的暗卫营成功拿到了赵元启通敌的关键证据——一叠他与北狄王庭往来的密函,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更重要的是,暗卫营还截获了一封赵元启写给裴庸的信,信中明确提到“此事若能成功,相爷之功,可垂千古”。
与此同时,清风观的呼延拓也被抓获。这个北狄暗探在被捕之初还试图顽抗,但在暗卫营的手段下,最终崩溃,交代了所有事情——包括北狄王庭如何通过裴庸和赵元启获取边关布防信息,如何策划凤鸣关的攻破,以及裴庸在这个过程中收取了多少好处。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凤鸣关的失守,是一场内外勾结的阴谋。裴庸为了削弱太子的势力、为自己的外甥萧琰铺路,不惜出卖边关、勾结北狄,以一万五千条人命为代价,换取自己在朝堂上的优势。
沈鸢止看着那些密函和供词,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愤怒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感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和绝望。
一万五千个人。一万五千条命。在裴庸眼里,不过是一堆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我要亲手杀了他。”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珩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进来,不热,但足以让她从那种彻骨的寒冷中稍微缓过来一些。
“法律会制裁他。”萧珩说。
“法律?”沈鸢止苦笑,“殿下,你觉得裴庸会在乎法律吗?他在朝中经营了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算有这些证据,他也可以在朝堂上狡辩、拖延、反咬一口。”
“他不会有机会的。”萧珩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十月初十,早朝。
这一天的朝会,注定要被载入大燕的史册。
萧珩提前一天将所有的证据整理成册,分别送给了皇帝萧元晟、几位朝中重臣,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他没有给裴庸任何反应的时间——在朝会开始之前,裴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朝会开始后,萧珩第一个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奏。”
萧元晟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萧珩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儿臣奉旨调查凤鸣关失守一事,现已查明真相。凤鸣关之失,非战之罪,而是有人通敌叛国、内外勾结所致。”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裴庸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面色如常,但沈鸢止注意到,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了。
萧珩一字一句地将调查的结果公之于众——赵元启如何泄露布防图,如何与北狄暗探联络,如何在凤鸣关失守后封锁消息、延误战机。每说一条,就出示一份证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些官员面色惨白,有些官员交头接耳,还有些官员偷偷地看向裴庸,眼神复杂。
“最后,”萧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儿臣要出示一份证据,涉及到朝中某位重臣。”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赵元启写给裴庸的信,展开,念了出来:
“相爷台鉴:边关之事,一切按相爷吩咐安排。凤鸣关一旦失守,太子巡边之责难辞其咎,届时朝中弹劾,太子之位必危。此事若能成功,相爷之功,可垂千古。”
念完之后,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庸身上。
裴庸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维持了四十年的从容面具出现了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是栽赃!这是陷害!太子殿下为了打击老臣,不惜伪造证据——”
“伪造?”萧珩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叠信函,“裴相,这些是你和赵元启之间的往来密函,一共二十三封,时间跨度三年。每一封都有你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章。你要不要请笔迹鉴定师来当堂鉴定?”
裴庸的身体开始发抖。
“还有,”萧珩继续说,“呼延拓,北狄王庭派驻京城的暗探头目,已经在押。他的供词里详细交代了你是如何通过赵元启向北狄提供情报的。你要不要和他当面对质?”
裴庸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终于爆发了巨大的喧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惶恐,有人幸灾乐祸。
龙椅上的萧元晟脸色铁青。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庸,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裴庸,”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朕待你如何?”
裴庸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恐惧。
“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萧元晟苦笑,“朕让你做丞相,让你掌管朝政,让你位极人臣。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通敌叛国?出卖边关?害死一万五千条人命?”
“陛下!老臣冤枉啊!”裴庸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渗出了血,“老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这些证据都是假的!是太子殿下陷害老臣——”
“够了。”萧元晟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裴庸,你以为朕是老糊涂了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吗?”
裴庸愣住了。
萧元晟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悲凉:“你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些事情,朕都知道。朕之所以一直容忍你,是因为你确实有能力,是因为朕不想朝局动荡。但朕万万没有想到,你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通敌叛国,勾结北狄,出卖自己的国土和将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万五千条人命!裴庸,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裴庸瘫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元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缓缓坐回龙椅上。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令人恐惧,“裴庸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即刻革职拿办,交由三法司会审。其党羽一应查办,绝不姑息。赵元启、赵伯庸父子,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着令青州方面即刻逮捕赵元启,押解回京,与裴庸一并会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朝堂上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另外,”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凤鸣关守将沈鸢止,守关有功,虽最终失守,但已尽力而为。其忠勇可嘉,特免其罪,官复原职,赐金千两,以示嘉奖。”
沈鸢止跪在大殿中央,听着皇帝的旨意,心中五味杂陈。
她应该高兴的。冤屈被洗清了,真相大白了,裴庸被拿办了,凤鸣关的一万五千条人命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无论怎么惩罚裴庸,那一万五千个人都回不来了。老陈头回不来了,小虎子回不来了,斥候小伍回不来了。他们都死了,死在凤鸣关的废墟里,死在北狄人的弯刀下,死在一个野心家的阴谋里。
“谢陛下隆恩。”她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
退朝后,沈鸢止一个人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桂花的甜香,从御花园的方向飘来,和凤鸣关的硝烟味截然不同。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她和萧珩,不过是棋盘上的两枚棋子。不同的是,有些人是下棋的人,有些人是棋子,而更多的人——比如凤鸣关那一万五千个将士——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们只是棋盘上被随手抹去的灰尘。
“沈将军。”
她回过头,看见萧珩从殿里走出来。他脱了朝服,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殿下。”她行了一礼。
萧珩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台阶上,望着远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殿下,”沈鸢止终于开口,“你说,凤鸣关那些将士,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吗?”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们的死没有白费。”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死,让真相浮出了水面。因为他们的死,让裴庸这样的奸臣被绳之以法。因为他们的死,让边关的防务得到了重视。”萧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沈鸢止,他们的死,不会被人忘记。”
沈鸢止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看见了他眼中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理解。
“殿下,”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帮我查清真相。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萧珩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光芒柔和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鸢止,”他说,“你不需要谢我。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
沈鸢止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萧珩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到她面前。
沈鸢止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
“殿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凤鸣关的将士们,我想给他们立一座碑。”
“好。”萧珩说,“我帮你。”
“碑文我来写。我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上去,一个都不能少。”
“好。”
“还有,我想回凤鸣关。那里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家。我要回去,重新建起那座关城,让北狄人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伤好了再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鸢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御花园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弥漫在整个皇城的上空。
沈鸢止想,也许有一天,她会习惯这座皇城的气息。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回到凤鸣关,回到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们说说话。
告诉他们,仇报了。
告诉他们,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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