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庸被捕的消息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太子府的人连夜行动,在萧珩的授意下,以“涉嫌通敌”的罪名将赵伯庸缉拿归案,同时查封了聚宝斋,收缴了所有的账本和信件。整个行动干净利落,等裴庸那边得到消息的时候,木已成舟。
但沈鸢止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赵伯庸只是一个小角色,他背后站着的是赵元启,而赵元启背后站着的是裴庸。要扳倒裴庸,仅凭几封北狄的密信是不够的——裴庸一定会极力撇清自己和赵伯庸的关系,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赵元启父子头上。
沈鸢止的右臂被缝了七针,老大夫又来了一趟,摇头叹气地重新给她包扎了伤口。萧珩全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沈鸢止注意到,每缝一针,他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
“殿下,”沈鸢止等老大夫走后,主动开口,“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去。”
“嗯。”萧珩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语气平淡。
“但我拿到证据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递给萧珩。
萧珩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鸢止注意到,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赵伯庸不会承认的。”萧珩将信放在桌上,“他会说这封信是伪造的,或者说是别人栽赃的。”
“信上的笔迹可以鉴定。”沈鸢止说。
“笔迹可以模仿。”萧珩摇头,“而且,裴庸一定会在这上面做文章。他会说,是有人故意伪造了这封信来陷害赵家。”
沈鸢止沉默了。她知道萧珩说的是事实。在朝堂上,证据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能定义什么是真相。
“那怎么办?”她问。
萧珩沉思了一会儿,说:“赵伯庸只是棋子,扳倒他没用。我们要的是赵元启,以及赵元启身后的人。要拿到赵元启通敌的直接证据,必须从青州入手。”
“殿下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派人去青州了。”萧珩说,“赵元启不会想到赵伯庸这么快就落网,他在青州的布防和通信记录应该还没有来得及销毁。如果能拿到他和北狄之间的往来密函,或者他和裴庸之间的通信记录,那就是铁证。”
沈鸢止点了点头,但又有些担忧:“殿下派去的人,可靠吗?”
“可靠。”萧珩说,“是暗卫营的人,从小就跟着我,忠心不二。”
暗卫营。沈鸢止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太子暗中培养的一支秘密力量,专门负责情报搜集和秘密行动。据说暗卫营的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忠诚度极高,只听从太子一人的命令。
“殿下深谋远虑。”她由衷地说。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在这座皇城里,如果不给自己留一些底牌,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沈鸢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我有一个想法。”
“说。”
“赵伯庸被捕,裴庸一定会有所行动。他最可能做的事情,不是救赵伯庸,而是灭口。”沈鸢止分析道,“赵伯庸知道太多秘密,如果他开口招供,裴庸就完了。所以,裴庸一定会想办法在赵伯庸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萧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沈鸢止说,“放出消息,说赵伯庸已经招供了,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裴庸头上。裴庸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萧珩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一试。”他说,“但需要布置周全,不能打草惊蛇。”
“我来安排。”沈鸢止说。
“你?”萧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受伤的右臂上停留了一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安排?”
沈鸢止笑了:“殿下,我虽然受了伤,但脑子没坏。而且,我在军中待了十年,审俘虏、套口供这种事,做得多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有一条——不许再一个人冒险。”
“遵命,殿下。”沈鸢止一本正经地行了一个军礼,逗得萧珩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沈鸢止开始了她的“钓鱼”计划。
首先,她让顾言卿在京城散布消息——赵伯庸在被捕后承受不住审讯,已经交代了大量内幕,包括赵元启和北狄之间的勾结细节,以及裴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裴庸收受了北狄多少两黄金”都编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开后,朝堂上炸了锅。
裴庸在朝会上当众否认,言辞激烈地表示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要求皇帝彻查谣言来源。他的表演极为精彩——拍案而起、义愤填膺、甚至眼含热泪,说自己“为朝廷效力四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但沈鸢止注意到一个细节——裴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是紧张的表现。
一个在朝堂上沉浮了四十年的老狐狸,居然会紧张。这说明,谣言击中了要害。
与此同时,沈鸢止让人密切监视裴庸府上的动静。她确信,裴庸一定会在赵伯庸开口之前采取行动——要么派人去天牢灭口,要么派人去青州通知赵元启销毁证据。
第三天,鱼上钩了。
监视裴府的人回报:深夜子时,一个黑衣人从裴府的后门溜了出来,骑马往城南方向去了。暗卫营的人跟踪了那个人,发现他去了城南的一座民宅,在里面待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匆匆离开。
沈鸢止立刻让人搜查了那座民宅。
在民宅的地窖里,他们找到了一个人——赵伯庸的贴身小厮,名叫福儿。赵伯庸被捕的时候,福儿趁乱逃走了,一直躲在这座民宅里。
福儿被带到太子府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他翻来覆去地喊。
沈鸢止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福儿,你不用怕。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救你。”
福儿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你知道今天去找你的人是谁吗?”沈鸢止问。
福儿摇了摇头。
“是裴相的人。”沈鸢止说,“你知道他去找你做什么吗?”
福儿又摇了摇头,但沈鸢止看到他眼中的恐惧更深了。
“他是去杀你的。”沈鸢止直接说,“因为你知道赵伯庸的秘密,裴相要灭口。如果不是我们先找到了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福儿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你不用怕,”沈鸢止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只要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保证你的安全。太子殿下会保护你。”
福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沈鸢止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伯庸每隔一个月,就会让我送一封信到城外的清风观。收信的人是一个道士,但我见过那个道士的真面目——他不是道士,他是北狄人。”
沈鸢止和萧珩对视了一眼。
“清风观?”萧珩的声音低沉,“在哪里?”
“城南十里外的翠屏山上。”福儿说,“那个道士……不,那个北狄人,名叫呼延拓,是北狄王庭派来的联络人。赵伯庸每次让我送的信,都是给他的。”
“信的内容你知道吗?”沈鸢止问。
福儿摇头:“信都是封好的,我不敢看。但有一次,信封没有封好,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边关的兵力部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
“顾言卿,”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带人去清风观,把那个呼延拓给我抓来。活的。”
“是!”顾言卿领命而去。
沈鸢止看着萧珩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殿下,”她轻声说,“我们快赢了。”
萧珩没有回头。
“赢?”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沈鸢止,你以为赢了这一局,就真的赢了吗?裴庸在朝中经营了四十年,他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我们拿到了赵元启通敌的证据,他也可以说那是赵元启的个人行为,和他无关。”
“但如果呼延拓开口指认裴庸呢?”
“裴庸会说那是屈打成招。”萧珩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疲惫而冷静,“沈鸢止,你要明白,在这个朝堂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笑到最后。”
沈鸢止沉默了。
她知道萧珩说得对。裴庸不是赵伯庸,不是赵元启,他是当朝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中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和资源。要扳倒他,光靠几封信、几个证人是不够的。必须有一击必杀的铁证,让所有人都无法否认、无法反驳。
“那我们还需要什么?”她问。
萧珩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
“需要一个人。”他说,“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愿意站出来指证裴庸。”
“谁?”
“赵元启。”
沈鸢止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赵元启是裴庸的心腹,他怎么可能指证裴庸?”
“如果他走投无路了呢?”萧珩说,“如果他知道裴庸要抛弃他、甚至要杀他灭口了呢?到了那个时候,反戈一击,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沈鸢止明白了。
“所以,殿下派去青州的人,不仅仅是去收集证据——”
“还要切断赵元启和裴庸之间的联系。”萧珩接过话,“让赵元启觉得,裴庸已经放弃了他。等他陷入绝望的时候,我们再给他一条生路——指证裴庸,换他一条命。”
沈鸢止看着萧珩,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狠得多。
但这种狠,不是出于私欲,而是出于无奈。
在这座皇城里,不狠的人,活不下去。
“殿下,”她轻声说,“如果赵元启愿意指证裴庸,你真的会饶他一命吗?”
萧珩沉默了很久。
“会。”他最终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通敌叛国,害死一万五千条人命,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沈鸢止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萧珩的判断,也相信他的承诺。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关乎国运的博弈,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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