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子府后,沈鸢止没有休息。
她知道,一个月的时间看似充裕,实则紧迫。裴庸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察觉到她在调查什么,立刻就会销毁所有证据。她必须抢在对方之前,找到突破口。
萧珩给她安排了一个小书房,就在她卧室的隔壁,里面堆满了从兵部和枢密院调来的边关档案。沈鸢止一头扎进这些泛黄的纸堆里,开始了漫长的排查工作。
她首先要查的,是凤鸣关斥候布防图的流传范围。
按照军中的规定,边关的布防图属于绝密文件,知道全部内容的人不超过五个——守将本人、副将、兵部侍郎、枢密使,以及皇帝。但实际操作中,为了便于协调和补给,布防图往往会被抄送更多的部门和人员,比如负责后勤的青州节度使、负责兵源调配的各州府衙等等。
沈鸢止花了三天时间,把凤鸣关近三年的布防图流转记录全部翻了一遍。她发现,布防图每次更新后,都会以密函的形式送往青州节度使府,由赵元启签收存档。
赵元启。
又是这个名字。
沈鸢止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但这只是间接证据,不能证明赵元启就是泄密者。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赵元启和北狄之间的通信记录,或者他收受北狄贿赂的证据。
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赵元启在京城的心腹。
一个封疆大吏,要在京城经营势力,一定会有代理人。这个代理人负责打点朝中关系、传递消息、处理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如果能找到这个代理人,顺藤摸瓜,就有可能找到赵元启通敌的证据。
“顾先生,”沈鸢止找到了顾言卿,“你对赵元启在京城的关系网了解多少?”
顾言卿想了想,说:“赵元启是裴相的门生,他在京城最大的靠山就是裴相。但除了裴相之外,他还有一些其他的关系——比如他的长子赵伯庸,在京城经营着几家商铺,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实际上是赵元启在京城的耳目。”
“赵伯庸?”沈鸢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哪里做生意?”
“主要在城南的锦绣坊,那里有一家叫‘聚宝斋’的古玩店,是赵伯庸的产业。”顾言卿说,“不过,沈将军,你打算怎么做?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如果被人发现你在暗中调查赵元启,裴相那边立刻就会反咬一口。”
沈鸢止想了想,说:“我不去,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去聚宝斋探探情况。”
“谁?”
“你。”
顾言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将军倒是会用人。”
“你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去古玩店不会引起怀疑。”沈鸢止说,“帮我看看聚宝斋的日常运作,有哪些人进出,赵伯庸平时和什么人来往。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观察。”
顾言卿点了点头:“好,我去。”
接下来的几天,顾言卿每天都去城南的锦绣坊“闲逛”,有时候买一两件小物件,有时候只是随便看看。他回来之后,把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沈鸢止。
第三天的时候,顾言卿带回来一个重要的信息。
“今天下午,有一个奇怪的人去了聚宝斋。”他说,“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进去之后,赵伯庸亲自迎了出来,把人请进了后堂。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沈鸢止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样的包袱?”
“不大,大概一尺见方,用黑色的布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顾言卿说,“但那个人走的时候很匆忙,还差点撞翻了门口的花瓶。”
沈鸢止的心跳加速了。
“能查到这个人的身份吗?”
“我已经让人跟着了。”顾言卿微微一笑,“殿下在京中有自己的情报网,查一个人不难。”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了。
那个神秘人的身份被确认了——他是北狄派来京城的暗探,化名“孙九”,表面上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实际上是北狄王庭安插在京城的眼线。
沈鸢止拿着那份情报,手在微微发抖。
赵伯庸和北狄暗探秘密会面——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证据还不够。”她把情报放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伯庸可以说他不知道孙九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往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交易的实物,或者通信的密函。”
“你的意思是——”顾言卿问。
“我要亲自去一趟聚宝斋。”沈鸢止说。
“不行!”顾言卿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赵伯庸认识你,你一旦出现,立刻就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不以真面目去。”沈鸢止说,“我化妆。”
顾言卿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殿下不会同意的。”他说。
“那就不要告诉殿下。”沈鸢止的语气很平静,“等我拿到证据再说。”
当天晚上,沈鸢止在青萝的帮助下,化了一个完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妆。青萝的手很巧,用脂粉和眉笔把沈鸢止的眉眼改得面目全非——原本英气勃勃的剑眉被画成了弯弯的柳叶眉,棱角分明的脸颊被粉底修饰得柔和圆润,再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头上包一块青布头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进城卖菜的小媳妇。
“将军,你真的要去吗?”青萝担忧地问,“万一被认出来——”
“认不出来的。”沈鸢止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连她自己都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你在府里等着,我天亮之前回来。”
她拄着拐杖,趁着夜色,从太子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城南的锦绣坊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即便到了晚上,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聚宝斋坐落在锦绣坊的中心地段,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建筑,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看起来气派非凡。
沈鸢止没有直接进去。她先在聚宝斋对面的茶楼里坐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观察店里的情况。聚宝斋的生意似乎不错,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富商和官员。赵伯庸本人没有露面,店里由一个掌柜和几个伙计打理。
沈鸢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伙计搬着一个大箱子从后门出来,似乎是要送货。沈鸢止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故意撞了那个伙计一下。
“哎哟!”伙计被撞得一个趔趤,箱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
“对不住对不住!”沈鸢止连连道歉,一边弯腰帮伙计捡东西,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是一些瓷器和字画,看起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古玩。
但她注意到,箱子的底部有一个夹层。
夹层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她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沈鸢止在边关待了多年,对各种藏匿物品的手法了如指掌——这个夹层的设计,分明是用来藏密信的。
“这位大嫂,你没事吧?”伙计把箱子重新搬好,不耐烦地问。
“没事没事,实在对不住。”沈鸢止笑着赔礼,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太子府,而是绕到了聚宝斋的后巷。后巷很窄,堆满了杂物,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墙上,光线昏暗。沈鸢止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到聚宝斋的后门前。
后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了锁。沈鸢止从袖中摸出一根铁丝——这是她在军中学到的技能,撬锁。她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转动,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锁芯里细微的咔嗒声。
不到十秒钟,锁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迅速将门关上。
聚宝斋的后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放着一张书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盏油灯。沈鸢止点燃了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她首先检查了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账本和信件,大多是生意往来的内容,看不出什么异常。她又检查了墙上的暗格——很多商号都会在墙壁里设置暗格来存放贵重物品。她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终于在一幅画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匣,上了锁。沈鸢止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锁,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信件。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一看,心跳几乎停了。
信是用汉文写的,但行文方式和用词习惯明显不是汉人的手笔——这是北狄人写的汉文。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公台鉴:王庭已收到消息,一切按计划行事。事成之后,公之富贵,不可限量。另,凤鸣关之事,公可放心,沈鸢止必死无疑。”
沈鸢止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凤鸣关之事,公可放心,沈鸢止必死无疑。
这不是普通的生意往来。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她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把木匣放回原处,关上暗格,熄灭了油灯,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后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灯光亮起。
赵伯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他穿着一身锦袍,面容阴沉,三角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沈将军,”他慢条斯理地说,“深夜光临敝店,有何贵干?”
沈鸢止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被发现了。
但她没有慌乱。她直起身来,直视着赵伯庸的眼睛,平静地说:“赵公子好眼力,居然能认出我来。”
赵伯庸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沈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过,将军深夜潜入我的店里,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不合规矩?”沈鸢止冷笑一声,“赵公子和北狄暗探秘密会面,就合规矩了?”
赵伯庸的脸色变了。那层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意。
“看来沈将军什么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变得冰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两个护卫拔出腰刀,向沈鸢止扑来。
沈鸢止的左手还不能用力,右腿也有伤,但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她侧身避开第一个护卫的刀锋,右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护卫的手腕脱臼,惨叫着扔掉了刀。
第二个护卫趁机从侧面攻击,沈鸢止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右手格挡。刀锋划过她的前臂,鲜血飞溅,她闷哼一声,但动作没有停——她飞起一脚,踹在护卫的膝盖上,护卫惨叫着跪倒在地。
两个护卫都倒下了,但沈鸢止也付出了代价——她的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右腿因为用力过猛,伤口裂开,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
赵伯庸后退了两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指向沈鸢止。
“沈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他咬牙切齿地说,“但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沈鸢止擦了擦脸上的血,冷笑:“你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赵伯庸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就被夺走了,紧接着,他的脖子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萧珩的脸出现在灯光下,冷得像一块寒冰。
“赵伯庸,”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动她一下试试。”
赵伯庸被掐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沈鸢止看着萧珩,愣住了。
“殿下……你怎么来了?”
萧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赵伯庸脸上,声音冷得能结冰:
“顾言卿告诉我的。我说过,不要一个人冒险。”
沈鸢止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说。
萧珩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时,眼中的寒意又加深了几分。
“回去再说。”他说,然后对赵伯庸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赵伯庸,你涉嫌通敌叛国,本殿会让人来请你喝茶的。在这之前,你最好老实待着。”
他松开手,赵伯庸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珩转身走到沈鸢止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我自己能走——”沈鸢止挣扎。
“闭嘴。”萧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鸢止闭上了嘴。
她被萧珩抱着走出了聚宝斋的后巷,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殿下,”她小声说,“我找到证据了。”
萧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先治伤,再说证据。”
沈鸢止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的位置,滚烫得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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