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九月十九,沈鸢止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天还没亮,青萝就来叫她了。小姑娘端着一盆热水,帮她梳洗打扮,又帮她换上那套新做的衣裳——一身素色的襦裙,外面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简单利落,不施粉黛。沈鸢止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沙场上厮杀的将军,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女子。
“沈将军真好看。”青萝由衷地赞叹。
沈鸢止苦笑了一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在边关待了两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和京城里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比起来,她简直像一个男人。
“走吧。”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萧珩已经在府门口等她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玄色底,绣着金色的蟒纹,头戴九旒冕,腰佩长剑,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冷峻,和之前在马车上那个随意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了沈鸢止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他说,简洁而有力。
从太子府到皇宫,坐马车只需要一刻钟。但这一路上,沈鸢止觉得像是走了一年。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
皇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宏伟。朱红色的宫门高耸入云,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两旁站满了持戟的禁军士兵,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沈鸢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萧珩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到让她觉得孤立无援,也不近到让人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太和殿。
大燕朝会的地方。大殿极其宽敞,能容纳数百人同时上朝。金碧辉煌的龙椅高高在上,龙椅后面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山河社稷图。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在东,武在西,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沈鸢止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有敌意,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沈鸢止目不斜视,拄着拐杖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罪臣沈鸢止,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晰而坚定。
龙椅上的萧元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抬起头来。”
沈鸢止抬起头,与皇帝对视。
萧元晟今年五十六岁,面容威严,鬓发斑白,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眼睛和萧珩很像——都是狭长的凤目,深邃而锐利。但萧元晟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萧珩没有的东西——是疲惫,是沧桑,是一个执掌天下三十年的人特有的沉重。
“你就是沈怀山的女儿?”萧元晟问。
“是。”
“你父亲是个好将军。”萧元晟的语气里有一丝感慨,“他在的时候,北狄从不敢越境半步。”
沈鸢止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忍住了。
“谢陛下夸奖。”
萧元晟点了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沈鸢止,凤鸣关失守,一万五千将士殉国,你作为守将,可知罪?”
“臣知罪。”沈鸢止没有辩解。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鸢止深吸了一口气,说:“陛下,臣有下情禀报。”
“说。”
“凤鸣关的失守,固然有兵力悬殊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军中的布防信息被泄露了。”沈鸢止一字一句地说,“北狄大军南下,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斥候和烽火台,说明他们对凤鸣关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军中有内鬼。”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轩然大波。
朝堂上顿时嗡嗡声四起,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御史中丞周慎行第一个跳了出来:
“荒谬!沈鸢止,你失守了凤鸣关,不思悔改,反而在这里信口雌黄、诬陷同僚,简直是罪加一等!”
沈鸢止没有看周慎行,她的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萧元晟。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凤鸣关的斥候布防图是臣亲手制定的,每一处烽火台、每一条巡逻路线,臣都烂熟于心。北狄人能如此精准地绕过所有预警,绝不是偶然。”
“你有什么证据?”萧元晟问。
沈鸢止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推理,没有确凿的物证或人证。
“臣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她坦诚地说,“但臣请求陛下允许臣调查此事。只要给臣时间,臣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给你时间?”周慎行冷笑一声,“你一个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条件?依臣之见,应该先将沈鸢止收押,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明凤鸣关失守的真正原因!”
“周御史言之有理!”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附和,“沈鸢止身为守将,失土丧师,按律当斩!不能因为她几句空口白话就轻饶了她!”
沈鸢止跪在殿中央,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都没有用。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够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太子萧珩。
萧珩从武官的队列中走出来,站在沈鸢止身边,面向龙椅,拱手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萧元晟看着他,微微点头。
“儿臣从凤鸣关一路回来,亲眼看到了边关的实际情况。”萧珩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凤鸣关的守军以一敌十,坚守三天三夜,直到城破的那一刻都没有放弃。沈鸢止作为守将,在最后关头引爆瓮城炸药,与突入关内的三千北狄先锋同归于尽。这样的忠烈,即便不能功过相抵,也不该被当作罪人对待。”
周慎行立刻反驳:“殿下此言差矣!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失土之罪不可免。如果每个打了败仗的将领都可以用‘忠烈’二字开脱,那还要军法做什么?”
“周御史,”萧珩转向他,目光如刀,“你说得对,失土之罪不可免。但你可知道,凤鸣关的守军有多少人?一万五千。北狄有多少人?十万。一万五千对十万,坚守三天三夜,这在兵法上叫什么?叫奇迹。这样的奇迹,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沈鸢止和她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在朝堂上坐而论道、指手画脚的时候,她在边关浴血奋战。你在府里锦衣玉食的时候,她的将士们在啃干粮、喝雪水。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一句‘失土之罪’。”
周慎行被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一片寂静。
龙椅上的萧元晟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传朕的旨意,沈鸢止暂不治罪,着其在京中候审。凤鸣关失守一事,交由兵部会同大理寺共同调查,限期一个月,查明真相。”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沈鸢止守关有功,虽然最终失守,但其忠勇可嘉,赐金百两、绢百匹,以资鼓励。”
“陛下!”周慎行急了,“这——”
“退朝。”萧元晟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终陆续散去。周慎行狠狠地瞪了沈鸢止一眼,拂袖而去。裴庸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鸢止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离开了大殿。
殿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萧珩和沈鸢止。
沈鸢止跪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软了下来。萧珩蹲下身,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
沈鸢止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萧珩没有说什么,只是扶着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太和殿。
殿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耀眼而温暖。沈鸢止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觉得,这座皇宫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殿下,”她忽然说,“一个月的时间,我能查出真相吗?”
萧珩看了她一眼。
“能。”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人,“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沈鸢止看着他逆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光芒,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
© 逸珝小袁子 原创,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