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别墅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周围全是老槐树。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别墅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红砖外墙,白色窗框,三层楼高。院子里有一座枯竭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个天使雕塑,但天使的脸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老赵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没打算跟我一起进去。
“你自己进去?”他问我。
“你送我,你不住。”我说,“这是规矩。”
“对,这是规矩。”老赵点了点头,“但我还有一个规矩,是只对我自己说的。”
“什么规矩?”
“不要靠近那扇地下室的门。”老赵说完这句话,就发动了车子,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我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深吸了一口气。铁门没有锁,我轻轻一推,门开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最高的草已经没过了膝盖。我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走到别墅的正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大,摆放着老式的皮质沙发和实木茶几。沙发上落了一层灰,但坐垫的形状还在,说明不久前有人坐过。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森林,森林深处有一栋小木屋。壁炉上方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看不清倒影。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做记录:
“城南老别墅,摸底期第一天。下午三点十五分进入。房屋结构完整,无明显破损。空气质量较差,霉味较重。气温室内约十五度,略低于室外。客厅正常,厨房正常,一楼卫生间正常。”
写到“一楼卫生间正常”的时候,我顿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三个中介进来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出来之后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那个写下“不要靠近地下室的门”的中介,他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答案。
我继续往里面走。一楼的格局很简单——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以及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圆形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很陌生,像是一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
我没有靠近那扇门。
老赵说过,不要靠近地下室的门。那个中介也说过,千万不要进去。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它远远的。
我转身走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四扇门。第一扇门后面是一个空房间,什么都没有。第二扇门后面是一个卧室,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第三扇门后面是卫生间。第四扇门在走廊尽头,半开着。
我走到第四扇门前,推开了门。
这是一个书房。靠墙有一整面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书脊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不是中文,不是英文,甚至不像是地球上任何一种文字。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你好,新来的试睡员。如果你能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失败了。但我希望你能比我更聪明,活下去。以下是我在这间别墅里总结出的规则,请一定遵守——”
然后是一行被划掉的文字。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穿了。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油画”、“衣柜”、“名字”。
被划掉的文字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规则一:不要直视二楼走廊尽头的油画。油画里的人脸会变。”
“规则二:天黑之后不要打开衣柜。衣柜里有东西在看着你。”
“规则三: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那不是人。”
“规则四(最重要):凌晨三点,地下室的门会自己打开。不要进去。千万不要进去。”
和那个中介写的一模一样。
但笔记本上还有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我继续翻下去。
第五页:
“第一天,我遵守了所有规则。什么也没发生。”
第六页:
“第二天,我开始怀疑这些规则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那个写下规则的人只是疯了?也许这栋别墅根本什么都没有?”
第七页:
“第三天,我违背了规则一。我直视了那幅油画。油画里的人脸变了。变成了我的脸。”
第七页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背包里。
然后我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看向走廊尽头的墙壁。墙上确实挂着一幅油画,但和我进门前想象的完全不同——那不是森林,不是小木屋,而是一个女人的肖像。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起了笔记本上的话:不要直视油画。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油画,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但我看到了。
即使只是余光,我也看到了——那幅油画里的人脸,在我看她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错觉,不是光影变化,是真的动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快步走下了二楼,回到客厅。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橘红色的光。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全黑了。
我决定在客厅过夜。
客厅是这栋别墅里最大的空间,没有衣柜,没有油画,离地下室的门也最远。我把沙发上的灰拍了拍,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条毛毯铺在上面,然后打开手机的电筒,检查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正常。
天黑得很快。
六点四十三分,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别墅里彻底暗了下来。我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把手机立在茶几上,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两米的范围。
七点,什么也没发生。
八点,什么也没发生。
九点,什么也没发生。
十点,我开始犯困。
十一点,我几乎要睡着了。
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因为笔记本上写着凌晨三点地下室的门会自己打开,我不能在那个时间点睡着。如果我睡着了,地下室的门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十二点。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着。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我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我把手机的电筒关掉,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中。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凌晨三点。
咔哒。
地下室的门开了。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很慢,很稳,像是有人在悠闲地散步。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徐来。”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和太平间公寓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温柔,轻缓,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徐来,我们又见面了。”
我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个声音说,“你在太平间公寓里读了我的日记,你手背上还有我的手指印呢。”
我想起来了。那个跳楼的金融女。她叫林薇。
“你跟着我来了这栋别墅?”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我跟着你,是你带着我。”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读了那本日记,你就是我的容器。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死了,我就自由了。你活着,我就永远被绑在你身上。”
“你想要我死?”
“不,我不想你死。”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我想活着。我想借你的身体活着。”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不是从客厅门口,而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但当我转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客厅的窗户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就站在我身后,距离我不到一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是那幅油画里的女人。
“你打破了规则一。”林薇的声音从那道人影的方向传来,“你看了那幅油画。”
“我没有直视。”
“余光也是看。”林薇说,“这栋别墅里的规则,比你想象的要严格得多。”
我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那道人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林薇说,“我知道你是凶宅试睡员,你要调查这栋别墅的规则。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找到我真正的死因。”
“你不是跳楼死的吗?”
林薇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你以为我是自己跳下去的?不。我是被推下去的。被这栋别墅里的东西推下去的。”
“什么东西?”
“你现在还不该知道。”林薇的人影开始慢慢变淡,“明天晚上,你打开那扇衣柜的门。你会找到答案的。”
“等等——”
人影消失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从客厅走向走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咔哒。
一切回归安静。
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备忘录里又出现了新的一行字,是我从未打过的:
“规则五:第二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装睡。因为装睡的人,会被带走。”
这行字出现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笔记本上说规则是用来打破的,不是用来遵守的。林薇说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推下去的。这栋别墅里的规则没有源头,比这座城市还要古老。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在调查凶宅。我是在调查一个比我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我拉进深渊。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规则已经开始跟着我了。
我合上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打开那扇衣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