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比沈鸢止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这座距离凤鸣关最近的重镇,本应该是前线气氛最浓的地方——戒严、宵禁、征粮、募兵,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但马车驶入青州城的时候,沈鸢止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照常营业,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巷口放风筝。
太平。太太平了。太平得不像话。
“不对劲。”沈鸢止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眉头越皱越紧,“青州距离凤鸣关只有不到两百里,凤鸣关失守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为什么城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鸢止继续说:“按照正常情况,青州应该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关闭城门、清点物资、征调民夫、加固城防。可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像要打仗,倒像是在过年。”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萧珩放下书,淡淡地问。
沈鸢止想了想,说:“两个可能。第一,青州还没有收到凤鸣关失守的消息,但这不可能,因为凤鸣关的烽火台一旦点燃,青州这边应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第二——”
她顿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二是什么?”萧珩问。
“第二,青州收到了消息,但有人压着不发。”沈鸢止的声音低沉下来,“凤鸣关失守,青州就是北狄南下的下一道屏障。如果青州不提前做好准备,等北狄兵临城下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珩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沈鸢止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殿下,”沈鸢止压低了声音,“青州守将是何人?”
“赵元启。”萧珩说,“原兵部侍郎,三年前外放到青州任节度使。”
“赵元启……”沈鸢止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裴相的门生?”
萧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鸢止的心沉了下去。
裴庸,当朝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一半以上的文官都出自他的门下。而太子萧珩与裴庸之间的关系,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早已势同水火。裴庸不支持废太子——至少明面上没有——但他一直在扶持皇三子萧琰,试图在萧元晟百年之后,将萧琰推上皇位。
如果青州守将赵元启是裴庸的人,那么他“压着军情不发”这件事,就很值得玩味了。
“殿下打算怎么办?”沈鸢止问。
萧珩想了想,说:“先去节度使府,见赵元启。”
“直接去?”沈鸢止有些意外,“殿下不怕——”
“怕什么?”萧珩反问,“他赵元启敢对本太子动手?”
沈鸢止张了张嘴,想说“明面上不敢,但暗地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看到萧珩的表情,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马车在青州城的街道上穿行,拐了几个弯,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节度使府占地极广,朱红色的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侍卫,看起来威风凛凛。
萧珩下了车,整了整衣冠——他换了一身新的玄色袍子,虽然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沈鸢止正艰难地从车里探出身子,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摇摇欲坠。
萧珩走回去,伸手扶住了她。
“你不用进去。”他说,“在车里等着。”
“不,”沈鸢止摇头,“我要去。有些事情,殿下可能注意不到,但我能。”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节度使府的大门。
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们:“站住!节度使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萧珩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在侍卫面前晃了一下。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一条五爪金龙。这是皇帝赐给太子的信物,见令牌如见皇帝本人。
侍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太子殿下!小人不知殿下驾临,罪该万死!”
“起来吧。”萧珩淡淡地说,“去通报赵节度使,就说本殿下来了。”
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里。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幕僚和将领。
“臣青州节度使赵元启,参见太子殿下!”赵元启一见面就跪了下来,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殿下驾临青州,臣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萧珩微微抬手:“赵节度使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赵元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萧珩身旁的沈鸢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位是——”他故作不知地问。
“凤鸣关守将沈鸢止。”萧珩直截了当地说。
赵元启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沈将军?凤鸣关失守的消息传来,臣以为沈将军已经……”
“已经殉国了?”沈鸢止接过话,声音平静,“让赵节度使失望了,我还活着。”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赵元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堆起了笑容:“沈将军说笑了,将军安然无恙,臣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节度使府的正堂,分宾主落座。赵元启命人上茶,又吩咐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萧珩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本殿此行不是为了吃喝。赵节度使,凤鸣关失守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赵元启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回殿下,臣是三天前收到的消息。凤鸣关的烽火台在城破前点燃了告急烽火,青州这边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那为什么青州城没有进入战备状态?”沈鸢止直接问。
赵元启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于太子的面子,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沈将军有所不知,青州城虽然距离凤鸣关不远,但中间隔着一条青江,北狄人要南下,必须先渡过青江。而青江的渡口都在我军手中,北狄人短时间内无法渡江。臣已经派了斥候去侦察敌情,等确认北狄主力的动向后,再决定如何布防。”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鸢止听出了其中的漏洞。
“赵节度使,”她说,“青江虽然是一道天然屏障,但现在已经入秋,江水水位下降,很多地方都可以涉水而过。而且北狄人擅长骑马射箭,如果他们找到浅滩,骑马渡江,一天之内就能抵达青州城下。等到你确认了敌情再布防,黄花菜都凉了。”
赵元启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将军这是在质疑本官的判断?”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鸢止不卑不亢。
“够了。”萧珩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赵节度使,沈将军说的有道理。青州的防务必须立刻加强,不能等。本殿命令你,从今日起,关闭城门,实行宵禁,清点城中粮草物资,加固城防,征调民夫准备守城。”
赵元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在太子的命令面前,他不敢公然违抗,只好拱手道:“臣遵命。”
萧珩点了点头,又说:“另外,本殿要借你的驿馆暂住几日,等沈将军的伤势稳定一些,再启程回京。”
“臣这就去安排。”赵元启恭敬地说。
从节度使府出来,沈鸢止坐在马车里,沉默了很久。
“赵元启有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萧珩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他说三天前就收到了凤鸣关失守的消息,但青州城的百姓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说明他封锁了消息。第二,他的态度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一个距离前线只有两百里的节度使,听到敌军南下的消息,第一反应应该是紧张、焦虑,而不是像他那样从容不迫。”沈鸢止一条一条地分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以为已经殉国’的人,更像是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沈鸢止说,“他认识我,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凤鸣关做了什么,甚至——知道我应该在爆炸中死去。”
萧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凤鸣关的斥候布防图泄露,和赵元启有关。”沈鸢止说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猜测,“青州是凤鸣关的后方基地,所有的物资补给、兵力调动都要经过青州。赵元启作为青州节度使,完全有能力接触到边军的布防信息。”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萧珩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指控一个节度使通敌叛国,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死罪。”
“我知道。”沈鸢止点头,“所以我只是说‘怀疑’,没有说‘确定’。但殿下,凤鸣关一万五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萧珩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沈鸢止看到那双凤目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决绝。
“查。”他吐出一个字,简洁而有力,“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沈鸢止应道。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萧珩先下了车,照例伸手去扶沈鸢止。沈鸢止这次没有拒绝,因为她确实站不稳了——刚才在节度使府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整个人靠在萧珩身上,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了过去。
萧珩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他扶着她走进驿馆,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比驿站的大了不少,床铺柔软,被褥干净,桌上还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赵元启倒是会做人。”沈鸢止看了一眼房间的布置,冷笑了一声。
“他不敢怠慢。”萧珩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你先休息,我去安排一些事情。”
“殿下,”沈鸢止叫住他,“小心。赵元启如果真的是内鬼,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萧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沈鸢止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那个笑容稍纵即逝,冷得像冬天里的月光,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你在担心我?”他问。
沈鸢止被问得一愣,随即别开了目光:“我是担心如果殿下出了什么事,没人能替我洗清冤屈。”
“哦。”萧珩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走了。
沈鸢止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杯茶,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暖的。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拙劣了。
她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在战场上,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战友挡刀挡箭,但那是因为袍泽之情、是因为同生共死的责任。可她对萧珩的感情,似乎不止于此。
她想起他在凤鸣关的废墟中把自己捞上马背的那只手,想起他在驿站里一勺一勺喂她喝粥时的耐心,想起他在节度使府里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赵元启的锋芒。这些画面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拼凑在一起,映照出一个她不敢直视的事实。
沈鸢止用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凤鸣关的仇还没有报,一万五千条人命还没有讨回来。她活着,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同袍一个交代。
她放下茶杯,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被烧得变了形的铜符,凤鸣关守将的兵符。爆炸中,这块兵符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上面的虎纹依稀可辨。
沈鸢止将铜符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父亲,你说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活下来了,但我的心,留在了凤鸣关。
等我查清真相、报完仇,我就回去。
回到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回到那一万五千个弟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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