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躺在太平间改造的出租屋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是搬进来的第三个晚上。房间大概十五平米，原本刷过白漆的天花板已经泛黄，一条条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到中央。我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停下了，因为我发现那十七条裂缝的走向，恰好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我告诉自己这是巧合。一定是。
但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三天前，我还坐在中关村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发呆。那时候我最大的烦恼是产品经理又改了需求，最大的快乐是周五下班后去楼下便利蜂买一瓶冰可乐。
然后公司说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被连锅端。HR谈话只用了五分钟，赔偿金按照劳动法上限给，多一分都没有。我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大楼的时候，保安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徐哥，下班这么早？”
我笑了笑没说话。
北京的生活成本不会因为你失业就降下来。房租每月两千五，加上水电、吃饭、交通，我手头那一万块赔偿金撑不过三个月。我在招聘软件上投了八十多份简历，回复的有十一个，面试的有三个，最后都没下文。
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隔壁的大爷探出头来：“小伙子，我看你这几天进进出出挺忙，找到工作没？”
我说没有。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我认识一个人，他那行当来钱快，就看你敢不敢干。”
我问他什么行当。
“凶宅试睡员。”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大爷在跟我开玩笑。凶宅试睡员这名字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但一直以为是段子手编出来的职业。大爷却很认真，说他侄子老赵专门做这个中介，北京城里大半的凶宅试睡单子都从他手里过。
“一单少说一千二一天，包吃住。”大爷说，“你要是胆子够大，一个月接个五六单，比你当程序员挣得多。”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老赵。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修空调的。他把我带到他那个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你确定你要干这个？”
“确定。”
“我跟你说清楚，凶宅试睡员不是闹着玩的。有些房子进去之后，你可能就出不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当时以为他在吓唬新人。
现在想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赵给我安排的第一单，就是我现在住的这间房。他说这间房的凶险等级是最低的，适合新人练手。前房主是个年轻姑娘，三个月前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了下去。房子被房东收回来之后，连续三个租客都没住满一周就搬走了。
“前三个租客都说什么了？”我问老赵。
老赵看了我一眼：“有的说半夜听到脚步声，有的说衣柜里有东西在动，有的说——”他顿了一下，“有的说在镜子里看到了第二个人。”
我没当回事。
我从来不信这些。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仔仔细细地把房间检查了一遍。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面贴在墙上的穿衣镜。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霓虹灯。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墙角有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日记本是塞在墙缝里的，我搬床的时候把它带了出来。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任何人看到请立刻搬走。”
我嗤笑一声，把日记本随手扔进了抽屉。
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第一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我还跟老赵发消息说这房子没问题，老赵回了个“嗯”，没多说什么。
第二个晚上，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大概凌晨一点多，我被一阵声音吵醒。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沙、沙、沙——三秒一下，稳得像节拍器。我躺在床上听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声音是从墙壁另一侧传来的。
但这层楼一共四个房间，我搬进来的时候看过，其他三间都空着，门上落了灰。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刮墙的声音突然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墙的那一边，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很轻，很疲惫，像是在深夜加班到崩溃的白领终于关上了电脑。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隔壁的空调外机或者水管的声音。
我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跟楼下的大爷说了。大爷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伙子，你知道那姑娘为什么跳楼吗？”
我说不知道。
“她是做金融的，在中金上班。”大爷点了一根烟，“工资高，压力也大。出事之前那段时间，她天天加班到凌晨，回来之后还要对着电脑做报表。邻居说她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后来有一天，她就从楼顶上跳下来了。”
“那她为什么要在墙上刮指甲？”
大爷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你听到的不是刮指甲。是她在墙上写字。”
“写字？”
“对。物业后来去她房间里检查过，发现她卧室的墙上写满了字。写的什么没人知道，物业直接用漆刷掉了。”
我回到房间之后，翻出了那本日记。
这一次我没有把它塞回去，而是认认真真地从第一页开始读。日记写得很乱，有些页只有几个字，有些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前面几页还算正常，记录的是她的工作和生活——今天见了哪个客户，明天要交什么报告，周末想去哪家餐厅。但从第七页开始，笔迹变了，变得很急促，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第七页：
“他又来了。第三次了，凌晨两点。我知道他在走廊里，但我看不到他。我已经把门锁上了，窗户也封了，但我还是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第八页：
“今天我去问了物业，他们说这栋楼以前是医院的太平间。我不信，但我上网查了，是真的。这栋楼八十年代是某家医院的附属建筑，地下室就是停尸房。后来医院搬走了，这里改成了住宅楼。”
第九页：
“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办法。如果我遵守某些规则，他就不会靠近我。但规则太多了，我记不住。”
第十页：
“规则一：凌晨两点后不要照镜子。”
“规则二：凌晨两点后不要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规则三：凌晨两点后不要靠近房门。”
“规则四：如果听到脚步声，不要回头，不要睁眼，不要呼吸。”
“规则五：如果他在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答。”
“规则六：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看到规则六的时候，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什么意思？是说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还是说那个“他”一直就在房间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是他第三次来找我了。我试过了所有的规则，但规则六是错的。不是‘你不是一个人’，是‘你不是一个人’——我明白了，太晚了。”
这行字下面，是日记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记住：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但打破的代价，是你的命。”
我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花板。
第十七条裂缝，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然后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零一分。
走廊尽头，脚步声准时响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脏上。
——这就是我成为凶宅试睡员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