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仙”走下戏台,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每走一步,身上那件华丽的戏服就褪色一分,从鲜艳的桃红变成暗沉的绛紫,最后变成破烂的灰白,露出底下腐烂的、长满霉斑的皮肉。那些皮肉在烛光下泛着青黑的色泽,像泡了水的木头,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她的脸,依然维持着“半面妆”——左脸是精心描绘的笑脸,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美得动人心魄;右脸却是哭脸,泪痕晕开了戏妆,露出底下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疤痕是暗红色的,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脸上。
她走到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
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有半寸长,尖锐得像手术刀。
“陈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但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出来,“我的脸丢了,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左脸在笑,右脸在哭。
两种极端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默怀里,那只黑猫突然炸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弓着背,冲着“小月仙”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小月仙”低头,看了黑猫一眼。
右脸的眼睛,流下一行血泪。
“小黑,你不认识我了吗?”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以前,你最喜欢趴在我腿上睡觉了。”
黑猫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继续龇牙。
“小月仙”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陈默:“陈师傅,你看,连小黑都不认识我了。我的脸丢了,大家都把我忘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拐杖,另一只手悄悄伸进怀里,握住了那个装着混合液体的小喷壶。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小月仙”,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普通的鬼魂。
她身上有“尸香魔芋”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而且,她的身体,虽然腐烂,但动作灵活,眼神有神采,甚至能对话——这不像自然形成的僵尸,更像被人用邪术“炼制”过的“尸傀”。
但“尸傀”没有神智,不会说话,更不会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
除非……
陈默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小月仙”的魂魄,还被封在这具腐烂的身体里,没有散去。有人用邪术,强行把她的魂魄锁在尸体里,炼成了这种介于“活尸”和“鬼魂”之间的东西。
这是“阴山行”的手段。
“你的脸,怎么丢的?”陈默问,声音平静。
“被人剥了。”“小月仙”说,右脸的疤痕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痛苦,“三年前,有人闯进戏楼,把我吊死在戏台横梁上,然后……剥了我的脸。他说,我的脸太美,不该留在人间,要拿去……祭什么‘门’。”
祭“门”。
界门。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问。
“看不清。”“小月仙”摇头,左脸的笑变得有些扭曲,“他戴着面具,穿着黑袍,声音很哑,像破风箱。但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红色的笔,笔尖会发光。”
点睛笔。
果然是“阴山行”的人干的。
用点睛笔,剥了“小月仙”的脸,拿去祭“界门”。
“剥了脸之后呢?”陈默继续问。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小月仙”的声音低了下去,右脸的血泪流得更凶,“我只记得,很疼,很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脸没了,戏服还在。我出不去,只能待在这戏楼里,每天唱戏,等人来……”
“等谁?”
“等能帮我找回脸的人。”“小月仙”看着陈默,左眼是笑的,右眼是哭的,“梅管事说,陈师傅是山城最好的扎纸匠,能扎出最像的纸人。只要扎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烧给我,我就能借着纸人的脸,离开这里,去投胎。”
陈默盯着她,没说话。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但漏洞百出。
扎纸人烧给死者,是让死者在阴间有“替身”,享受香火,但不可能让死者“借着纸人的脸投胎”。这是民间传说,不是真的。
而且,“小月仙”的魂魄被锁在尸体里,就算烧了纸人,她也离不开这戏楼,更别说投胎。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想利用他扎的纸人,做别的事。
比如……用纸人做“容器”,把“小月仙”的魂魄转移进去,炼成更厉害的“鬼傀”?
或者,用纸人做“媒介”,打开“界门”的裂缝?
“陈师傅,你愿意帮我吗?”“小月仙”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陈默只有两步远。
那股甜腥气,更浓了。
陈默甚至能看见,她右脸那道疤痕里,有细小的、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我可以帮你。”陈默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但我需要你的血,点睛。”
“我的血……”“小月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腐烂的手,“我已经死了,没有血了。”
“不,你有。”陈默摇头,“你的魂魄还在身体里,魂魄有‘魂血’。给我一滴魂血,我就能扎出最像你的纸人。”
“魂血……”“小月仙”犹豫了,她转头,看向戏台旁边那扇小门。
门开着,黑洞洞的,但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在微微晃动。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冷笑。
果然,有人在控制她。
“小月仙”看了几秒,转回头,咬了咬牙——如果那腐烂的嘴唇还能叫“咬”的话。
“好,我给你。”她说,抬起右手,黑色的指甲在左手手腕上,轻轻一划。
没有流血。
只有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果冻一样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飘在空中,凝成一滴。
那就是“魂血”,是魂魄精华所化,每一滴都极其珍贵,损失一滴,魂魄就会虚弱一分。
“小月仙”的脸色——如果那还能叫脸色的话,瞬间变得惨白,左脸的笑也维持不住了,变得僵硬。右脸的哭,则更显凄楚。
“给你……”她虚弱地说,手指一弹,那滴魂血飘向陈默。
陈默伸手接住,魂血入手冰凉,但沉重得像水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魂血装进去,塞好塞子。
“现在,可以扎纸人了吗?”“小月仙”问,声音更虚弱了。
“可以。”陈默点头,拄着拐杖,走到戏台前,放下工具箱,打开。
里面是扎纸的工具和材料。
他开始扎纸人。
虽然右手还不能用力,但左手很稳。竹篾弯折,彩纸裁剪,浆糊粘贴……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流畅,像做过千百遍。
“小月仙”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左脸的笑渐渐恢复,右脸的哭也止住了,只剩下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像唱戏一样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后,纸人的骨架扎好了。
是个女人的身形,窈窕,纤细,穿着戏服——是“小月仙”照片上那套桃红色的戏服,但还没上色。
陈默开始糊纸,上色,画脸。
左脸,是笑脸,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和“小月仙”左脸一模一样。
右脸,是哭脸,泪痕晕开戏妆,露出底下那道暗红色的疤痕。
“半面妆”,画得惟妙惟肖。
“小月仙”看着那个纸人,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纸人的脸,但手指停在半空,没碰下去。
“像……真像……”她喃喃道,右眼又流下一行血泪。
“还差最后一步。”陈默说,放下画笔,拿起那个装魂血的小瓷瓶,打开,倒出那滴魂血,滴在毛笔的笔尖上。
魂血迅速被毛笔吸收,笔尖变得鲜红。
然后,他举起笔,对准纸人空白的眼睛位置——
“等等。”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戏台旁边那扇小门里传来。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小门。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长衫,戴着圆顶礼帽,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没有五官的面具。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暗红色的笔杆,正是点睛笔。
笔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血光。
“点睛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老头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陈师傅的手艺,我信不过。”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小月仙”看到老头,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后退两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班主……”她低声叫道,声音里充满恐惧。
班主?
“庆春班”的班主,梅三爷?
他不是1948年就失踪了吗?
难道……
陈默盯着老头脸上的面具,突然开口:
“梅三爷,好久不见。”
老头——梅三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很冷,很干。
“陈师傅,好眼力。”他说,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枯瘦、但保养得很好的脸。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绿豆,在烛光下泛着狡猾的光。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脸——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疤,和陈默在“小月仙”右脸上看到的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你的脸……”陈默皱眉。
“这道疤?”梅三爷摸了摸左脸的疤,笑了,“是月仙留给我的。当年,她为了那个戏子,用剪刀划的。可惜,没划准,只划了脸,没划到脖子。”
他顿了顿,看向“小月仙”,眼神变得温柔,但温柔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月仙,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说我配不上你,跟那个唱小生的跑了。我找你找了三年,最后在江边找到你们,你们正打算私奔。我一气之下,杀了那个戏子,把你抓回来。你划了我的脸,我也划了你的脸。然后,把你关在这戏楼里,每天唱戏给我一个人听。”
“小月仙”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左脸在笑,右脸在哭。
不,现在是整张脸,都在哭。
“后来,你受不了,吊死在戏台横梁上。”梅三爷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舍不得你,真的。我请了‘阴山行’的‘缝尸匠’,把你的魂魄封在身体里,炼成了‘尸傀’。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动,但至少,你还在这儿,陪着我。”
他走到“小月仙”面前,蹲下身,伸手想摸她的脸,但“小月仙”尖叫一声,躲开了。
梅三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
“你看,你还是这么怕我。”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看向陈默,“陈师傅,谢谢你。没有你的魂血,我还真没办法让月仙‘活’过来。这些年,我试了无数次,想让她恢复神智,但都失败了。直到三天前,‘阴山行’的人告诉我,用至亲之人的魂血,配合点睛笔,可以让‘尸傀’暂时恢复神智。我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你——你是月仙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梅三爷挑眉,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月仙,是你爷爷的妹妹,你的姑奶奶。当年,她跟戏子私奔,被家族除名,所以陈家的族谱上,没有她的名字。但你爷爷,一直惦记着她。他临死前,是不是交代过你,要照顾一个姓苏的女人?”
陈默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爷爷临死前,确实抓着他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小默,记住,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姓苏的女人,有难,能帮就帮……”
他当时以为爷爷是糊涂了,没在意。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就是“小月仙”——苏月仙。
他的姑奶奶。
“所以,你让我来扎纸人,不是为了帮她投胎,是为了用我的魂血,唤醒她?”陈默盯着梅三爷,声音冰冷。
“对。”梅三爷点头,“‘阴山行’的人说,用至亲的魂血点睛,配合点睛笔,可以让‘尸傀’彻底‘复活’,变成‘活死人’——有神智,有记忆,有感情,但永生不死。这样,月仙就能永远陪着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疯子。
陈默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个梅三爷,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杀了人,囚禁了魂魄,炼成“尸傀”,现在还要用邪术把她变成“活死人”,就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占有欲。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陈默问,手悄悄握紧了喷壶。
“很简单。”梅三爷举起点睛笔,“用你的血,给纸人点睛。然后,用点睛笔,把月仙的魂魄,从这具腐烂的身体里,转移到纸人里。纸人,比尸体好,不会腐烂,永远年轻,永远漂亮。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陈师傅,你最好配合。不然,我不介意用强。虽然你的魂血已经用掉了,但你的精血,也可以。只是效果差一点,但……够用了。”
陈默没说话,他在快速计算。
梅三爷手里有点睛笔,是“阴山行”的圣物,威力巨大。他现在的状态,硬拼肯定打不过。
而且,院子里不止梅三爷一个人。
他能感觉到,戏台后面的幕布后面,还藏着很多人——那些穿着戏服、画着“半面妆”的“戏傀”,至少有几十个。
一旦动手,他会被围攻。
必须想办法,先拿到点睛笔。
“好,我配合。”陈默说,放下毛笔,拿起那支沾了魂血的笔,对准纸人的眼睛,“但点睛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梅三爷问。
“告诉我,‘阴山行’在哪儿,他们的老巢在哪儿。”陈默说,“我爷爷死在‘阴山行’手里,这个仇,我得报。”
梅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陈师傅,你比你爷爷聪明,知道谈条件。”他说,“但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陈默看向“小月仙”,“你现在需要我。没有我的血点睛,你就算有笔,也转移不了她的魂魄。强行转移,魂魄会散,到时候,你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梅三爷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显然知道,陈默说的是真的。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阴山行’的总坛,在湘西。但他们在山城,有一个分坛,就在……”
他话没说完,戏台后面的幕布,突然“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几十个穿着戏服、画着“半面妆”的“戏傀”,从幕布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瞬间就把陈默、梅三爷、“小月仙”,围在了中间。
而且,他们的“半面妆”,和“小月仙”不一样。
是反的。
左脸是哭脸,右脸是笑脸。
看起来,更加诡异。
“怎么回事?!”梅三爷脸色大变,举起点睛笔,对着那些“戏傀”,“谁让你们出来的?退下!”
但“戏傀”们没动,他们只是站着,用那双“半哭半笑”的眼睛,看着梅三爷。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合唱:
“班主……我们的脸……也丢了……你能帮我们……找回来吗……”
梅三爷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你们……你们想造反?!”他嘶吼道,举起点睛笔,在空中画了一个符。
符是血红色的,成型后,射向那些“戏傀”!
但“戏傀”们不躲不闪,任由符咒打在身上,炸开一朵朵血花,但他们的身体,只是晃了晃,很快又站稳了。
而且,他们脸上的“妆”,开始变化。
左脸的哭,和右脸的笑,开始融合,最后,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平滑的、惨白的“脸”。
和陈默在“幽冥老街”看到的“无脸人”,一模一样。
“是你们……”陈默盯着那些“无脸人”,心里一沉。
“幽冥老街”崩溃时,有些“无脸人”跟着他们,回到了人间。
现在,他们找到了“庆春班”,附在了这些“戏傀”身上。
或者说,是“戏傀”的身体,吸引了他们。
“戏傀”是“阴山行”用活人炼的,身体里还残留着生魂的碎片,对“无脸人”这种游魂来说,是很好的“容器”。
“无脸人”附身“戏傀”,获得了身体,也获得了“戏傀”的部分记忆和能力。
现在,他们要“找回自己的脸”。
“把脸……还给我们……”
几十个“无脸人”同时开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朝着梅三爷,一步步逼近。
梅三爷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点睛笔都在抖。
“别过来!别过来!”他嘶吼着,又画了几个符,但打在“无脸人”身上,毫无作用。
“无脸人”的速度,突然加快!
最前面的几个,猛地扑向梅三爷,抓住他的胳膊、腿,把他按倒在地!
“啊——!!!”梅三爷发出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点睛笔,脱手飞出,掉在地上。
陈默眼睛一亮,立刻弯腰去捡!
但一只腐烂的手,比他更快,抓住了点睛笔。
是“小月仙”。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左脸的笑,右脸的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表情。
她看着手里的点睛笔,又看看被“无脸人”按在地上的梅三爷,眼神复杂。
“月仙!救我!”梅三爷朝她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乞求。
“小月仙”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但这次,是整张脸在笑,左脸的梨涡,右脸的疤痕,都扭曲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梅三爷,”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但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了。”
她举起点睛笔,对准梅三爷的脸,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笔尖刺进梅三爷的左眼,鲜血迸溅!
梅三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挣扎,但“无脸人”死死按着他,动不了。
“小月仙”拔出笔,又刺向他的右眼。
“噗嗤!”
又是一声。
梅三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整张脸。
“小月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凄厉,疯狂,带着一种解脱的痛快。
笑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停下,喘着气,看着手里沾满血的点睛笔,眼神变得迷茫。
然后,她转头,看向陈默。
“陈师傅,”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你。没有你,我报不了这个仇。”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该你了。”“小月仙”把点睛笔递过来,“笔,还给你。我的脸,也不要了。我累了,想走了。”
陈默接过笔,笔杆上还沾着梅三爷的血,温热,粘稠。
“你想怎么走?”他问。
“烧了这具身体,”“小月仙”说,指了指地上的纸人,“还有那个纸人。一起烧了,我就解脱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打火机,又拿出几张黄表纸,铺在纸人身上。
然后,他看向那些“无脸人”。
“你们呢?”他问,“想怎么找回自己的脸?”
“无脸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是梅三爷的,但语气很平静:
“我们的脸,在‘门’后面。打开‘门’,就能找回来。”
“门”后面。
界门。
陈默的心一沉。
“你们想打开‘界门’?”他问。
“对。”“无脸人”点头,“那是我们的家。我们要回家。”
“可‘门’后面,不只是你们的家,还有别的东西。”陈默说,“那些东西出来,会害死很多人。”
“那是活人的事。”“无脸人”说,“我们死了,管不了。”
陈默盯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和这些“无脸人”讲道理,没用。
他们被困在“幽冥老街”几十年,早就失去了人性,只剩下回家的执念。
要想阻止他们,只能动手。
但他现在,打不过。
除非……
陈默看向手里的点睛笔。
笔尖还沾着梅三爷的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句话:
“点睛笔,可点睛,亦可点魂。以魂点睛,以魄为墨,可画‘锁魂符’,封鬼镇邪。”
以魂点睛,以魄为墨。
他现在有“小月仙”的魂血,有梅三爷的血,有几十个“无脸人”的魂魄……
也许,可以试试。
“我可以帮你们打开‘门’。”陈默说,看着那些“无脸人”,“但需要时间准备。三天,三天后的子时,我带你们去‘门’那里。”
“无脸人”们互相看了看,似乎在交流。
几秒后,他们点头:“好,三天。但如果你骗我们,我们就杀了你,还有这座城里的所有人。”
陈默点头:“放心,不骗你们。”
“无脸人”们这才松开梅三爷的尸体,转身,走回幕布后面,消失不见。
院子里,只剩下陈默、“小月仙”,和那具纸人。
“小月仙”看着陈默,眼神复杂:“你真的要帮他们打开‘门’?”
“不,”陈默摇头,“我要彻底关上‘门’。”
“可你答应他们了……”
“答应的事,不一定能做到。”陈默说,蹲下身,点燃了黄表纸。
火焰燃起,很快吞没了纸人,也吞没了“小月仙”的身体。
“小月仙”站在火焰中,看着陈默,突然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释然的、温柔的笑。
“陈师傅,谢谢你。”她说,身体在火焰中渐渐消失,“下辈子,如果有缘,我想做你的妹妹。”
说完,她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
火焰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
陈默站在灰烬前,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拄着拐杖,走出戏楼。
门口,那只黑猫蹲在那里,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
陈默弯腰,抱起它。
“走吧,回家了。”
他说,抱着猫,走进浓雾。
身后,戏楼的门,缓缓关上。
而戏台后面的幕布,在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