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医院躺了七天。
这七天,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年糕,全身的骨头碎了一遍又一遍,又被医生用钢钉、石膏、绷带强行拼凑起来。醒来,昏迷,再醒来,再昏迷……循环往复,直到第七天傍晚,他才彻底清醒,能认出站在床边的人是谁。
是林小鹿。
她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睛很亮,看见他睁眼,立刻凑过来,声音很轻:“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纸,发不出声音。林小鹿立刻递过来一杯水,插上吸管,喂到他嘴边。
温水润过喉咙,陈默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苏小小……”
“救回来了,在精神科,心理医生在干预。人没事,但受了刺激,需要时间恢复。”林小鹿说,又补充了一句,“刘万山抓了,但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玄冥子和赵雅芝搞的鬼。证据不足,只能暂时羁押。”
陈默“嗯”了一声,闭上眼。
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很多画面碎片在漂浮:血池、鬼手、无脸人、赵雅芝掉落的头、玄冥子被撕碎的尸体、还有那些从墙壁里走出来的冤魂……
“那些冤魂……”他睁开眼,问。
“消失了。”林小鹿说,“警察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尸体和血。刘子铭的尸体也化了,变成一滩黑水,那颗种子不见了。现场除了你和苏小小,没有活人。”
种子不见了。
陈默心里一沉。
那种子是“尸香魔芋”的核心,是“阴山行”用来培育邪物的关键。它不见了,意味着可能被人拿走了。
是“阴山行”的人?还是别的?
“还有,”林小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山城最近不太平。你昏迷这七天,局里接到了二十多起‘异常事件’报案。有人在半夜看到‘无脸的影子’在街上游荡,有人在江边听到‘青铜门打开的声音’,还有人说,在解放碑附近,看到了赵雅芝——虽然她没有头。”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你怎么看?”
“要么是‘阴山行’在搞鬼,要么……”林小鹿顿了顿,“是‘界门’的裂缝还没完全关上,有东西漏出来了。”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界门”的封印,是他用点睛笔强行补全的,并不稳固。加上“老烟枪”用三把钥匙强行冲击,很可能留下了细微的裂缝。那些“无脸的影子”、“青铜门打开的声音”,可能就是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或者……是裂缝本身的“回声”。
必须尽快找到剩下的钥匙,彻底封印“界门”。
但现在,点睛笔在哪儿?
陈默记得,最后时刻,笔在“老烟枪”——玄冥子手里。玄冥子被冤魂撕碎,笔可能掉在现场,也可能被人拿走了。
“现场找到点睛笔了吗?”他问。
“没有。”林小鹿摇头,“我们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青铜剑、镇魂铃、点睛笔,全都不见了。只有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默。
是那个装着“镇魂铃”的布袋,但里面是空的。
“铃呢?”陈默问。
“被人拿走了。”林小鹿说,“昨天有人匿名寄了个快递到局里,里面就是这个布袋,还有一张纸条。”
她递过一张照片,是那张纸条的特写。
纸条是普通的A4纸,打印着一行字:
“铃暂借一用,日后奉还。另,小心‘戏楼’。”
字是宋体,很普通,查不出笔迹。
寄件人信息是假的,监控只拍到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把快递放在门口就走了,看不清脸。
“戏楼……”陈默重复着这个词。
“你知道?”林小鹿问。
“听说过。”陈默说,“解放碑附近,有个老戏楼,叫‘庆春班’,是民国时建的,解放后荒废了。据说……闹鬼。”
“闹鬼?”
“嗯。”陈默点头,“我爷爷提过一嘴,说那戏楼以前死过一个名角,是唱旦角的,叫‘小月仙’,因为情自杀,吊死在戏台横梁上。死后阴魂不散,每到大雾的晚上,戏楼里就会传出唱戏声,唱的是一出《牡丹亭》。”
“《牡丹亭》……”林小鹿皱眉,“这跟纸条上的‘小心戏楼’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陈默摇头,“但既然有人提醒,肯定有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雨后的山城,雾气又开始升腾,远处的霓虹灯在雾中晕开,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住院这几天,店里怎么样?”他问。
“我让人收拾了一下,能用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但损坏太严重,得重新装修。”林小鹿说,“怎么,你要回去?”
“嗯。”陈默说,“躺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回去,至少能动动手。”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陈默打断她,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全身的伤口一起抗议,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忍住,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林小鹿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最后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这个男人,看着颓废,骨子里比谁都倔。
“我送你回去。”她说。
**
**
晚上八点,陈默回到了陈记纸扎店。
店里已经被林小鹿找人简单收拾过,损坏的东西都清理出去了,但墙面、地面、货架,还留着被暴力翻找的痕迹。工作台换了个新的,但上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样最基本的工具。
空气里,那股甜腥气已经淡了,但还有残留,混在潮湿的霉味里,挥之不去。
陈默拄着拐杖——这次是正规的医用拐杖,林小鹿给他买的——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祖师爷牌位前。
牌位还在,暗格也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点睛笔,真的丢了。
陈默盯着空荡荡的暗格,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冷静下来。
扎纸。
这是他从小做到大的事,是他唯一擅长、也唯一能让他平静的事。
他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竹篾、彩纸、颜料,开始扎一个新的纸人。
这次,他扎的是个“钟馗”。
不是之前那种小型的,是等身大的,一米八左右,红脸虬髯,怒目圆睁,手持宝剑,脚踏小鬼。
他扎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竹篾的弯折,每一张彩纸的粘贴,都力求完美。
右手还不能动,全靠左手,但他左手很灵活,甚至比右手更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像无数只细小的脚在奔跑。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火锅店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晚上十一点,纸人扎好了。
陈默放下工具,看着这个“钟馗”。
很威武,很凶,但……没有点睛。
点睛笔不在,他只能用普通的毛笔,蘸着朱砂,在“钟馗”脸上点了一对眼睛。
笔落下的瞬间,纸人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静止。
没有点睛笔的“灵性”,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纸人,没有生命,没有灵智,只是个摆设。
陈默看着它,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爷爷死了,店被砸了,笔丢了,钥匙不见了,界门有裂缝,山城要出事……
而他,拖着这身伤,能做什么?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慢,三下。
陈默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但没锁。
“谁?”他问。
没人回答。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陈默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大约七十多岁,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件黑色的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根翡翠簪子。她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陈默,微微躬身,双手把信封递过来。
“陈师傅,有您的订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点老山城的口音。
陈默没接,看着她:“您哪位?”
“我是‘庆春班’的管事,姓梅。”老太太说,“我们班主想请您扎个纸人。”
“庆春班?”陈默挑眉,“那个闹鬼的戏楼?”
梅老太太笑了笑,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闹不闹鬼,得看人。陈师傅是行家,应该懂这个道理。”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接过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现金。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拍的是一个戏台,戏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戏服、画着浓妆的旦角,正在唱戏。照片像素很低,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旦角的身段、手势、眼神,都很美,很有味道。
但奇怪的是,所有的照片,都只拍了旦角的左半边脸——是笑脸,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笑得风情万种。
右半边脸,要么被头发遮住,要么在阴影里,要么……干脆就被撕掉了。
现金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一共两万,用红纸带扎着。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问。
“我们班主,想请您扎一个‘小月仙’的纸人。”梅老太太说,“纸人要扎成旦角的模样,穿着戏服,画着戏妆。但妆,要画‘半面妆’——左半边脸,是笑脸,右半边脸,是哭脸。”
“半面妆……”陈默重复着这三个字,“为什么?”
“班主说,小月仙生前,就是一半在笑,一半在哭。”梅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爱的那个人,骗了她,娶了别人。她笑着唱完最后一出戏,然后在后台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吊死在戏台横梁上。她死的时候,左脸是笑的,右脸是哭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扎这个纸人,干什么用?”
“祭奠。”梅老太太说,“下个月初七,是小月仙的三周年忌日。班主想给她办个法事,烧个纸人下去,让她在下面……有个伴。”
“在哪儿扎?”陈默问。
“在戏楼里扎。”梅老太太说,“班主说,小月仙的魂,还在戏楼里。在戏楼里扎的纸人,才有‘灵性’。而且,必须在戏台上点睛,子时之前点完。”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班主说了,价钱好商量。”梅老太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两根金条,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三根。”
两根金条,至少值二十万。
加上事成后的三根,一共五十万。
对于一个纸人来说,这是天价。
但陈默知道,这钱,不好拿。
“戏楼闹鬼”的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爷爷当年就警告过他,离“庆春班”远点,那里面的东西,不干净。
现在,这个梅老太太突然找上门,开出天价,要他扎一个“半面妆”的纸人,还在戏楼里扎,在戏台上点睛……
这太诡异了。
而且,他刚收到“小心戏楼”的纸条,这边就来了订单。
是巧合?
还是……陷阱?
“陈师傅,您考虑考虑。”梅老太太见他不说话,把金条放在工作台上,“班主说了,如果您不接,他再找别人。但整个山城,手艺能扎出‘小月仙’的,只有您了。”
她说完,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走出店门时,她侧了一下身,露出脖子后面——
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缝合线,清晰可见。
和陈默在“赵雅芝”脖子上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梅老太太似乎没察觉,撑着伞,慢慢走进雨里,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又看看工作台上那两根金条,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庆春班”……
“小月仙”……
“半面妆”……
还有那条缝合线……
这些线索,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陈默关上门,拄着拐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几张照片,仔细看。
照片很旧,边角都发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戏台的背景,是典型的民国风格,雕梁画栋,但很多地方都掉漆了,显得很破败。
那个旦角——“小月仙”,站在戏台中央,身段窈窕,手势优美,但正如梅老太太所说,所有的照片,都只拍了她的左半边脸。
是笑脸,笑得很美,很媚,但仔细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绝望。
而且,陈默注意到,在几张照片的背景里,戏台的角落,似乎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长衫,戴着礼帽,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小月仙”,眼神很冷。
是谁?
“小月仙”爱的那个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默放下照片,又拿起那两根金条。
金条很沉,上面刻着“庆春班”三个字,还有年月日——民国三十七年。
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
“小月仙”是三年前死的,也就是2019年。
但金条是1948年的。
这金条,保存了七十多年?
还是……从坟里挖出来的?
陈默心里一寒,放下金条。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鹿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庆春班’,还有‘小月仙’。越快越好。”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小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很急。
“刚才有人来下订单,要我扎‘小月仙’的纸人,在‘庆春班’戏楼里扎,戏台上点睛。”陈默简单说了一遍经过,包括金条和缝合线。
电话那头,林小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林小鹿的车停在巷子口。
她没打伞,淋着雨跑进来,浑身湿透,但顾不上擦,一进门就说:
“我查了。‘庆春班’,民国初年建班,是山城最有名的戏班之一,班主姓梅,叫梅三爷。1948年,戏班突然解散,所有人都失踪了,包括梅三爷。戏楼就荒废了,一直到现在。至于‘小月仙’……”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档案的扫描件:“这是市档案馆的资料。‘小月仙’,本名苏月仙,1925年生,是‘庆春班’的台柱子,唱旦角的,红极一时。1948年,她突然失踪,有人说她跟人私奔了,有人说她病死了,但没有确凿证据。档案里只有一张照片,你看。”
陈默接过手机。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坐在梳妆台前,侧着脸,正在描眉。
是“小月仙”。
和订单照片上的一样,但这次,能看到整张脸。
很美,很清秀,但眼神很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
而且,陈默注意到,她的左脸,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右脸,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
“这道疤……”陈默指着照片。
“档案里没提。”林小鹿摇头,“但民间传说,小月仙脸上有道疤,是她自己划的,因为被爱人抛弃,毁容明志。但也有人说,那道疤是被她爱人划的,因为发现她跟别人有染。”
陈默盯着那道疤,又看看订单照片上“小月仙”左半边的笑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左脸笑,右脸哭。
左脸有梨涡,右脸有疤。
“半面妆”……
难道,“小月仙”生前,就一直戴着“半面妆”?
用厚厚的戏妆,遮住右脸的疤,只露出左脸的笑?
“还有,”林小鹿又说,“我查了‘庆春班’的产权记录。戏楼在1948年之后,一直属于‘梅氏家族’,但梅家没人了,产权悬置。直到三年前,2019年,有人买下了戏楼,但产权登记用的是个假名,查不到真实身份。”
“三年前……”陈默重复道,“小月仙是三年前死的……”
“对。”林小鹿点头,“而且,我查了当年的报案记录。2019年7月15日,有人报警,说在‘庆春班’戏楼里发现一具女尸,吊死在戏台横梁上。警察赶到时,尸体已经腐烂,但能看出穿着戏服,画着戏妆。法医鉴定,死亡时间至少一个月。但奇怪的是,尸体没有脸。”
“没有脸?”陈默皱眉。
“对,整张脸被剥掉了,只剩血肉模糊的一片。”林小鹿的声音有点发颤,“而且,尸体手腕上,戴着一个铜铃。”
“铜铃?”陈默心里一紧,“什么样的铜铃?”
“档案里没照片,但描述是:‘铜制,铃身刻有符文,铃舌是玉的,已裂。’”林小鹿看着陈默,“和你手里的‘镇魂铃’,描述一样。”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年前,死在戏楼里的无脸女尸,戴着镇魂铃。
三年后,秦馆长把镇魂铃给了苏小小,苏小小差点成了“鬼新娘”。
现在,镇魂铃被匿名者拿走,留下纸条“小心戏楼”。
而“庆春班”的人,来找他扎“小月仙”的纸人。
这一切,是巧合?
还是……一个精心策划了三年的局?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鹿问。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两根金条,又看看手里“小月仙”的照片。
左脸笑,右脸哭。
左脸有梨涡,右脸有疤。
半面妆。
“我接。”他说。
“你疯了?”林小鹿瞪大眼睛,“这明显是个陷阱!那个梅老太太,脖子后有缝合线,很可能和赵雅芝一样,是被‘缝尸匠’缝过的!她背后,肯定是‘阴山行’!”
“我知道。”陈默点头,“但正因如此,我才要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引我过去。”陈默说,“他们想要什么?点睛笔?青铜剑?镇魂铃?还是……我的命?不管他们要什么,都得现身。只要他们现身,我就能找到线索,找到剩下的钥匙,彻底关上‘界门’。”
“可你的伤还没好!而且,点睛笔丢了,你怎么扎纸人?怎么点睛?”
“笔丢了,但手艺还在。”陈默说,“扎纸人,不一定非要用点睛笔。普通的笔,也能点睛,只是……效果差一点。但够用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鹿:“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准备点东西。”陈默说,“朱砂、雄黄、鸡冠血、黑狗血、雷击木灰、坟头土、无根水……越多越好。另外,再找一只纯黑的猫,要没杂毛的。”
“你要这些干什么?”
“布阵。”陈默说,“在戏楼里布个‘锁魂阵’,万一有事,能拖住他们。”
林小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要?”
“明晚之前。”陈默说,“明晚子时,我去戏楼。”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默摇头,“你是警察,不能掺和这种事。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万一我出不来,你得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陈默——”
“就这么定了。”陈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帮我准备东西,其他的,别管。”
林小鹿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
这个男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她说,“东西我明晚之前给你送来。但你答应我,活着出来。”
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
“放心,”他说,“我命硬,死不了。”
**
**
第二天,林小鹿送来了陈默要的东西。
朱砂、雄黄、鸡冠血、黑狗血、雷击木灰、坟头土、无根水,每样都装了一大瓶。还有一只纯黑的猫,装在笼子里,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
陈默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谢了。”
“你真的不要我跟你进去?”林小鹿还是不放心。
“不用。”陈默说,“你就在外面等着,听到动静,别进来,立刻报警,然后……跑。”
“跑?”
“对,跑得越远越好。”陈默说,语气很认真,“如果里面真的出事,你进来也是送死。不如跑出去,把消息传出去,也许……还有救。”
林小鹿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陈默,你这个混蛋。”她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陈默:
“活着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说完,她推门离开。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开始准备。
他把那些材料,按比例混合,调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装进一个小喷壶里。
又把雷击木灰和坟头土混合,装进另一个布袋。
黑猫从笼子里放出来,它很乖,不叫,不跑,只是蹲在陈默脚边,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观察。
陈默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晚,靠你了。”陈默低声说。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晚上十一点,陈默拄着拐杖,提着工具箱,抱着黑猫,走出店门。
巷子里很安静,雨已经停了,但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远处,火锅店的喧哗声也停了,整条巷子,像沉在海底。
陈默走出巷子,打了辆车,报了“庆春班”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到地址,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
“师傅,这么晚了,去那儿干啥?”他问。
“办事。”陈默说。
“那地方……不太平。”司机犹豫着说,“听说闹鬼,晚上没人敢去。师傅,要不我送你到街口,你自己走进去?”
“就送到戏楼门口。”陈默说,“加钱。”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坐稳了。”
车子发动,驶入浓雾。
陈默抱着黑猫,看着窗外。
雾里的山城,像一座巨大的迷宫,霓虹灯在雾中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远近。
只有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带着水汽的腥味,提醒着这座城市的真实。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条老街的入口。
“师傅,里面车进不去了,你自己走进去吧。”司机指着老街深处,“一直走,走到头,就是‘庆春班’。”
陈默付了钱,下车。
老街很窄,青石板路,两边是老式的木结构建筑,但都破败了,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只有街的尽头,有一盏白色的灯笼,在雾中摇晃,发出微弱的光。
灯笼下,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
“庆春班”。
陈默拄着拐杖,抱着黑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脚步声在寂静的老街里回响,嗒,嗒,嗒,像敲在人心上。
雾,越来越浓。
灯笼的光,越来越暗。
陈默走到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和“尸香魔芋”的味道,很像。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
青砖铺地,中间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院子对面,是一个戏台。
戏台很高,很大,雕梁画栋,但很多地方都掉漆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木头。
戏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
烛火跳动,映出戏台后面,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凤凰,但凤凰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在烛光下,像在盯着进来的人。
而在戏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戏服,画着戏妆,但妆是“半面妆”——左半边脸是笑脸,右半边脸是哭脸。
正是“小月仙”。
她看着陈默,咧开嘴,笑了。
但只有左半边脸在笑,右半边脸,在哭。
“陈师傅,你来了。”
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诡异的、不似活人的腔调。
“我等你,等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