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这片老住宅区,是整座城市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高耸的新式楼宇隔了三条长街,霓虹落不到这里,只有年久失修的路灯隔几十米亮一盏,昏黄微光摇摇欲坠,在斑驳发黑的外墙上投下零碎阴影。楼道常年潮湿,墙皮大块剥落,缠绕的电线杂乱交错,像一张死死收拢的网,困住这片低矮楼房里所有无声的挣扎。
夜色沉得彻底,晚风穿过狭窄巷道,带着阴冷的潮气。
苏晚步履轻缓,走在老旧居民楼的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袂不沾半点尘埃,与周遭破败荒芜的景象形成刺眼的反差。沧衍化作人形随行在侧,眉眼清冷,周身气场收敛至极,目光扫过整栋楼房每一处死角,所有藏在缝隙里的监视,尽数被他一眼看破。
“四层,最靠左的一间。”沧衍低声开口,声线压得很轻,“房门内外贴了三道粗浅禁锢,不是什么高深术法,只是用来隔绝外界声响,锁住人的出逃路径。楼层门口还有两个人轮流看守,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
这不是普通的合约管控,是明目张胆的软禁。
经纪公司拿捏住女孩无依无靠,家世单薄,没有任何靠山,便用一纸苛刻条文捆死她的人生,断掉她所有对外联络,消磨精神,碾碎心气,逼她顺着资本铺好的路,沦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苏晚抬眸,视线顺着斑驳的墙体往上落。
透过紧闭的窗户,她能清晰看见屋内的光景。不大的房间陈设简陋,窗帘死死拉紧,密不透风,连一缕夜色都透不进去。女孩蜷缩在床边,身形单薄瘦弱,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
三年。
整整三年被困在此地,日复一日被灌输顺从的念头,拒绝外出,拒绝私下联络,就连三餐都由楼下看守人员定时递送,没有半分人身自由。长期的封闭,已经快要磨掉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外面的看守,我来处理。”沧衍侧身停下脚步,指尖凝起一层淡白微光,动作克制,不留痕迹,“不会有声响,不会留下线索,不会惊动楼外埋伏的后手。”
他清楚苏晚的底线,从不会用过激手段制造难以清理的余波,只用最简单的法子,暂时封住那两个人的意识,短暂剥夺行动力,安静利落,规避所有能被追查的痕迹。
微光无声掠过楼道拐角。
两个靠在墙壁抽烟闲聊的看守,话音陡然中断,眼皮沉重垂下,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意识陷入空白,不会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更无从知晓有人已经突破防线,踏入这一座人为打造的囚笼。
全程无声,没有半点波澜。
苏晚抬脚,缓步走上老旧的水泥楼梯。台阶布满裂痕,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声响,可落在她脚下,却静得出奇,仿佛肉身脱离了俗世重力。那三道封住房门的禁锢,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如同碎裂的薄冰,顺着门缝无声溃散,原本死死锁死的房门,轻轻向内敞开。
压抑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窗帘严实,不透光,不通风,积攒了许久的阴郁包裹整片狭小空间。蜷缩在床上的少女闻声骤然抬头,身体本能向后蜷缩,肩膀剧烈发抖,眼底是刻入骨髓的恐惧。
三年软禁,早已让她对推门的声响,生出了生理性的提防。
“不要逼我,我不会再接通告,不会再配合你们安排的一切……”女孩声音嘶哑干涩,细若蚊蚋,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甲几乎嵌进布料,“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不想继续了……”
她以为又是公司来人逼迫,又是新一轮无休止的劝说,软硬兼施的胁迫。长久的折磨,让她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剩下本能的抗拒。
苏晚停在门口,脚步放缓。
没有刺眼的光亮,没有强势的压迫,只有一道温和平静的嗓音,缓缓落在沉闷的房间里,击碎萦绕许久的阴郁。
“没有人逼你。”
简单一句话,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女孩猛地僵住,缓缓抬起头。
昏暗里,她看清门口那道身影。眉目清泠,气质干净,周身没有一丝属于那些人的戾气,眼底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淡淡的平和,像一束穿透厚厚乌云的月光,猝不及防落进她荒芜死寂的世界。
“你是谁?”她的警惕没有褪去,依旧绷紧身体,声音带着颤抖,“是他们派来的说客吗?想用别的办法劝我妥协?”
三年里,形形色色的人来过。假意温和劝导的,厉声威胁恐吓的,用家人前途要挟的,花样百出,早已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苏晚缓步走入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目光扫过屋内摆放的老旧手机,机身被锁死,无法联网,无法拨号;桌上空白的草稿纸上,全是反反复复凌乱的笔画,是压抑到极致,无处宣泄的情绪;角落堆放的药物,是长期失眠、精神焦虑,硬生生熬出来的病根。
资本从不在意一个人的精神崩塌,只在意有没有利用价值。
“我不是他们的人。”苏晚目光柔和,语速缓慢,一点点瓦解女孩紧绷的防备,“我来这里,是带你离开。离开这一间困住你三年的房间,离开那份不公平的合约,离开所有强迫你的枷锁。”
女孩瞳孔骤然收缩,一瞬的错愕过后,便是深入骨髓的自嘲。
她轻轻摇头,眼底重新漫上灰暗:“没用的,走不掉。楼下永远有人看守,我的身份信息全部被扣押,家里被暗中盯住,只要我踏出这栋楼一步,就会被立刻抓回来。我试过逃跑,试过求救,最后换来的,只有更严苛的看管。”
绝望,早就根深蒂固。
“那些锁不住你。”
苏晚伸出指尖,一缕浅淡柔光无声铺开,轻轻覆在女孩的眉心。没有刺痛,没有异样,只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抚平她紧绷的神经,消解长久积压的惶恐焦虑。那些日夜纠缠的梦魇,那些刻在心底的恐惧,在此刻一点点被稀释。
“扣押的证件,暗中的监视,楼下的看守,还有那份强行签下、条条苛刻的合约。所有困住你的东西,今天,全部都会作废。”
柔光顺着指尖蔓延,掠过桌面那一台锁死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层层后台锁定、远程管控的程序,瞬间土崩瓦解;远在别处公司机房里,用来监控这部手机的后台端口,毫无征兆直接瘫痪,查不到任何异常痕迹。
女孩呆呆看着亮起的手机,呼吸骤然停滞。
那些三年来从未被解开的封锁,就这么轻易,碎了。
“合约是在你心智未熟,被刻意诱导、刻意恐吓的前提下签下,本身就不成立。”苏晚轻声开口,剖开内里所有肮脏,“他们拿捏你的弱小,利用你的胆怯,用家人作为软肋,强行捆住你的前路,这些,都不受俗世规则庇护。”
就在这时,楼道传来轻微的动静。
沧衍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入,冷静低沉:“有人过来了,是这家公司的中层,临时过来巡查。身后还带着能简单探查术法的人,察觉到禁锢溃散,正在上楼。”
对方反应很快。
房间里的空气一瞬间紧绷。
女孩脸色发白,下意识想要蜷缩躲藏,过往无数次的惩罚记忆涌上脑海。她害怕再次被强行控制,害怕这来之不易的希望,转瞬就被碾碎。
“别怕。”苏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安稳,“来了,也好。”
正好,一次性了结。
房门被粗暴敲响,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呵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蛮横:“把门打开!里面怎么回事?禁制怎么突然断了?给我立刻开门!”
随行那人正在暗中调动微弱探查之力,想要穿透房门查看屋内情况,可所有术法刚触碰到门板,就被一层无形屏障直接弹回,反噬自身,指尖一阵发麻。那人眼底瞬间涌上惊骇,意识到这里出现了不受掌控的外力。
“里面有人。”他低声提醒。
门外的中层脸色骤然阴沉,抬手就要强行撞开房门。
下一瞬,房门自行敞开。
苏晚站在门内,光影落在她周身,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门外两人,没有凌厉的杀意,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让人下意识止步,不敢向前。
“擅自软禁他人,强行掌控自由。”她嗓音清冷,字字清晰,“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屋内站着的少女,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语气厉声发难:“你是什么人?私自闯进来带走艺人,知道后果吗?她签了合约,就得听从公司安排,这是规矩!立刻离开,不然我现在就找人把你一并扣下!”
这套威胁,三年里对女孩百试百灵。
可此刻,毫无用处。
“所谓规矩,从来不是你们践踏人心的借口。”苏晚目光微沉,“利用年少单纯,设下圈套;断绝外界联络,肆意软禁;拿捏家人软肋,长期胁迫。一桩一件,都算不上体面。”
沧衍侧身靠在楼道栏杆,堵住两人所有退路。周身冷意缓缓散开,那种莫名的压迫席卷整条楼道,门外两人脚步不受控制向后倒退,心底生出莫名的恐慌。
他们想开口呼救,想联系楼下看守,却发现口袋里的手机,彻底失去了信号。
“今天之后。”苏晚看向那名脸色发白的中层,语气笃定,“这份合约,即刻作废。所有强加在她身上的管控,全部撤销。你们公司暗中用来胁迫、软禁的所有手段,都会一层层被扒开,摆在明面。”
资本编织的囚笼,从这一刻,裂开第一道大口。
屋内的少女站在原地,眼底的灰暗慢慢褪去,那一缕快要熄灭的微光,重新亮了起来。她看着身前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一种真切的念头——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逃离这片无边的黑暗。
楼道风声阴冷,对峙还未落幕。而远在城市最高的顶楼,那道偏执的视线,已经顺着微弱的术法痕迹,精准锁定了这片老旧楼房。追逐,正在步步逼近。
旧楼对峙未完,幕后上层紧急入局,那一双紧盯许久的偏执眼眸,终于循着气息,踏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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