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流民洞,顾时安带着孙小驴,径直往尘城边缘的集市走去。
一路看似步履闲散,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至极致,严防暗处潜藏的杀机骤然发难。
可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未至,更诡异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竟莫名消散无踪。
顾时安不敢有半分松懈,要么是对方藏得更深,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图谋,绝无就此收手的可能。
直至踏入集市地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此地人流密集,对方纵有歹心也不敢贸然动手,索性暂且先办妥眼前的正事,只暗中分神,对周遭的异动小心留意。
顾时安默算地下城序晶兑换规矩,暗骂周黑虎贪婪成性:地下城之内,序晶是唯一的硬通货,施行严苛百进制,一中阶兑百低阶,一高阶兑百中阶,就连老登手中得来的极品序晶,一枚也能直兑百枚高阶。
顾时安万万没想到,周黑虎一介流民洞洞主,竟搜刮下如此惊人身家,五张百额中阶晶卡,合计五百中阶、五万低阶,外加无数零散中、低阶序晶。
显然,他绝不止贩卖人口一桩恶事,这些年底层流民熬干血汗的活命钱,大半都被他吞入囊中。
顾时安心中清楚,规矩归规矩,流通归流通。
流民洞与矿场的底层之人,连一枚低阶序晶都难以攒下,日常交易全靠粗粮票结算,一枚低阶序晶可兑五十斤粗粮,集市里的小本买卖,流通的从来都是粗粮票。
至于极品序晶,在平民区亮出无异于怀璧其罪,不仅无处花销,更会招来谋财害命的杀身之祸。
思索过后,顾时安便将周黑虎处收缴的所有序晶与晶卡,尽数存入胸口的储物序牌,此物取用随心、便捷无痕。只留下几块中、低阶序晶,随身存放,做采购物资之用。
顾时安身上仍穿着两年前跳暗渠时的破旧衣衫,这般模样连平民序师学院的门都进不去。
更何况学院规矩、入学要求、学费标准他一概不知,身后又有隐患未除,绝不能莽撞行事。
尘城是离他所居流民洞最近的一座主城,平民集市毗邻尘城城墙,是周边十余处流民洞与矿场的共用交易地,平日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却也从来少不了是非纷争。
道路两侧摊位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打磨锃亮的熵兽骨刀、缝制紧实的抗熵皮毛坎肩依次摆放,刚从地表归来的狩猎队员满身血污,斜靠在酒馆门口灌着熵酒,怒骂途中遭遇的凶险熵兽。
顾时安挤到街角成衣摊,以一枚低阶序晶,将二十件耐磨布衣、十几双布鞋与数十件贴身里衣全部包下。
摊主喜出望外,忙递来粗布麻绳,孙小驴上前将衣物捆扎妥当,稳稳背在身后。
顾时安又取出一枚低阶序晶,告诉摊主收摊后回家取两套上好铺盖,饭后再来取货结算。摊主见他出手大方,当即应下,迅速收摊离去。
流民岁月忍饥挨饿的日子刻入骨髓,多囤物资总归无错,这点花费相较周黑虎搜刮的民脂民膏,不过九牛一毛,花着心安,权当接济穷人。
寻了一处僻静街角,顾时安与孙小驴换上干净合体的粗布衣衫,这身衣衫衣袖紧实合衬,他将破棍子稳妥藏入袖中,终于不用时刻手持,既隐蔽又省心。
换好了衣物,他二人随即走进集市最大的饭馆。说是饭馆,也只是三间打通的石屋。
这里毕竟还是流民区,能吃上几口热乎小菜、烫上一壶熵酒,已然是旁人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两年跟着顾长风那老登修炼,他修为高深,仅凭吸纳序力便可维生,从不用进食,可顾时安不行,他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难免饥肠辘辘。
每次他喊饿,那老登便让他打坐吸纳极品序晶,这也是他总念叨顾时安这两年吃掉不少的缘由。
吸纳极品序晶确实能止住饿意,可腹中始终是空落落的,算下来,他已是整整两年粒米未沾牙,未尝过烟火滋味了。
顾时安选了一处靠门的位置落座,点了四个硬菜,全是荤菜,另要了两壶熵酒。酒菜上桌,他便招呼着孙小驴一同动筷,二人痛痛快快吃了个肚圆。
孙小驴起初还有几分拘谨,想来也是饿到了极致,在顾时安的几次招呼下,便放开了狼吞虎咽,连酒水也喝得一滴不剩。
这熵酒顾时安当年曾偷喝过一次,当时醉酒失态没能逃脱,被周黑虎抓住毒打了一顿。
在他的记忆里,这酒辛辣刺喉,可今日入口,却全无半分辛辣之感,只剩醇厚绵柔的香气,裹挟着丝丝清甜。
顾时安心中了然,是他血脉里序熵同源的力量,悄无声息化解了酒中的熵力,才让这辛辣的熵酒变得清甜顺口,连醉意也被消弭得一干二净。
空荡两年的腹中,终于落了实实在在的烟火暖意。
结账时顾时安添置了肉干与精米,半枚低阶序晶结清饭钱,找回的二十五斤粗粮票,恰好可抵后续打探消息的茶钱,还能买些瓜子。
他不知从何时起便偏爱上了瓜子,当年陈阿婆赠他的一把,他唯有胃疼、挨打强忍痛楚之时,才舍得吃上一颗,如今,总算能随心取用了。
吃饱喝足取回铺盖,他二人总算有了求学的模样。
顾时安带着孙小驴走到集市口的老茶摊,各点一碗粗茶,向摆摊十余年的白发老者,打听平民序师学院的事宜。
老者知之甚详,嘬着旱烟缓缓道来:“这平民序师学院便在尘城之内,入学并不难,只考三样,一是基础序纹认知,二是检测自身序力属性与强度。
只要不是无法引动半分序力的废体,基本都能入学。
学费也不高昂,平民学院每月一枚低阶序晶,底层流民与普通人家庭,平日里多去矿场出力、去黑沟碰碰运气,勤勉一些,便可负担。
主城的贵族学院便截然不同,每月一枚中阶序晶,精英班更是每月一枚高阶序晶,绝非我们普通人能够触及。”
孙小驴听得双目发亮,他清楚,这是他脱离底层、改写命运的唯一机会。
老者又补充道:“学院食宿自理,宿舍月费半枚低阶序晶,流民孩子大多租不起,只能每日往返。”
顾时安暗自盘算,月费不过一枚低阶序晶,老登给的极品序晶一枚便抵百万低阶,若是尽数用来缴纳学费,他怕是能学到天荒地老。
只希望那老登,莫要因为少了这几块序晶,便借机讹诈他,非说不够用了。
结清茶钱时多付了两斤粗粮票致谢,刚起身,不远处便传来桌椅翻倒的刺耳脆响。
几名身着锦袍、腰挂贵族学院绿色序牌的少年,带着跟班掀翻小贩的木箱,石器与粗粮票散落一地。
为首的白毛少年狠狠踹向小贩,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泥腿子贱民,不交租金就滚出集市!”
路人敢怒不敢言,这伙纨绔隔三差五就来闹事,背后有家族撑腰,无人敢惹。
顾时安放下手中的茶碗,将刚买的瓜子半数揣入衣兜,示意孙小驴安静待在此处,他将木杖从衣袖缓缓抽出,攥在手中,随后便向前,拨开人群,想看清状况。
他刚走近,白毛少年便盯上他,扫过他一身粗布衣衫,满脸鄙夷地主动挑衅:“哪来的泥腿子,也敢往跟前凑?滚!”
顾时安抬眸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嗑下一颗瓜子,心念飞速流转,思定之后,语气带着几分痞气淡然回怼:“原来是靠家里堆资源堆出来的废物啊,正经本事没学多少,欺压小商小贩倒是熟练得很,你老爹要是知道了,怕是得打断你的狗腿。”
那少年瞬间暴怒,脸色涨得通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说谁废物?!”
“谁应声,我就说谁了。” 顾时安耸了耸肩,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中阶序晶,在指尖滴溜溜转动。
看着他骤然瞪大的双眼,笑得愈发戏谑,“怎么?没见过有人随手拿中阶序晶当玩意儿玩的?也是,毕竟你那点家底,也就够欺负欺负没背景的小摊贩!”
顾时安故意亮出中阶序晶,一来震慑这群纨绔子弟,二来也是做个试探,看看暗处盯着他的人,是不是为财而来。
少年死死盯着他指尖的序晶,脸色青白交替,嚣张气焰瞬间消散,跟班们也缩着脖子不敢作声。顾时安弯腰捡起完好的石器与粮票,拍去灰尘,递给浑身发抖的小贩。
就在此时,集市入口马蹄急促,一队银甲执法队疾驰而来。他们常年镇守尘城核心区,极少出城,今日这阵仗出现在流民区倒是反常。
结合议会此前的搜查令,顾时安瞬间明了,这是来搜寻异常能量来源的人马,心头当即一沉,左手置于背后,紧紧的攥住破棍子,以备不时之需。
喧闹的集市瞬间死寂,众人缩着脖子贴墙而立。为首队长勒住缰绳,高头大马人立而起,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白毛少年身上。
少年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冲过去,扯着队长的胳膊哭喊:“二哥!就是这野小子欺负我!辱骂咱们贵族子弟,他根本不把地下城律条放在眼里!”
队长皱眉甩开他,翻身下马大步朝顾时安走来,周身序力悄然释放,序力威压向他压来,刚要开口呵斥,却见顾时安在他的序力威压下纹丝不动。
他先是冷着脸将顾时安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顾时安腰间露出的半块黑序牌上。
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厉色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他腰间的序牌看了足足三息,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