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老槐枝挑着残夜，屋顶覆着薄雪。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七年了，第一次在零点之后睡着，也是第一次在日出之前醒来。就是睡够了，睁开眼。
他坐起来。抽屉还留着那条缝，拍立得照片在里面，女人的右手举在阳光下。他没有看。把抽屉推回去，指尖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抽屉留着缝，像一扇没锁的门。
搪瓷缸倒扣在窗台上，里面的水渍已经干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新芽在窗光里泛着嫩色。他走过去，舀了半缸水，浇进绿萝盆里。
他把绿萝搬到邮局柜台，留了张纸条“浇水，一周一次”。
穿上那件洗旧的工装，领口的毛边又磨开了一些。棉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鹿皮手套挂在门后，取下来看了看，左手食指磨薄的位置比昨天更透明了一点。今天不需要它。
把手套挂回去。
保温杯搁在桌上，没带。空着手走。
走到仓库门边。自行车靠在墙上，轮胎气压够，链条昨晚已经上过油。把车推出门。粮库院子里积着雪，老槐树站在门边，枝丫光秃秃的，那道雷劈老疤积着一层薄雪。
把车推过铁门。没再反复拉拽查验，只带上门，没落锁。七年前修锁时查了三遍，今日只带上门，便不再回头。
从仓库出发，向北。
路面的积雪被夜里的低温冻硬了，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骑过邮局。老张的卷帘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但柜台后没人。柜台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19”。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柜台后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在雪地里，往北去了。他没有停，继续向北。
穿过河流。桥面的风很大，他把领口紧了紧。桥下河水冻实了，几只乌鸦落在冰面，见人来便往北边飞了。
穿过铁路。道口的栏杆升着，信号灯一闪一闪地亮黄光。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火车，推车穿过铁轨。
穿过那片老工业区的废墟。红砖烟囱还立着，顶覆白雪。厂区大门歪扭着，铁栅栏缠满枯藤。老厂区还是早些年的模样，红砖、枯藤，都是旧时光里的样子。藤蔓在风里晃了晃，蹭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
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是巡库的节奏。到巷口时，看了一眼表。七点四十七分。从仓库出发时是七点整。他坐在车上，看着表盘上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然后下来。
槐树巷在老城区的最北端。巷口没有路牌，只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青砖老墙，墙头长着枯草。把自行车靠在巷口的槐树下。这棵槐树比仓库那棵老，树皮皴裂得更深，主干上有一道平整的旧疤。他靠在树上，手指顺着那道疤摸下去。和仓库那棵不一样。那道疤是被人切过的，后来长好了，像愈合的伤口。树皮上还钉过一张褪色的标签，只剩半个“安”字嵌在木头里。
巷子很深。他走进去。青砖墙越来越高，墙根积着雪，雪上有鸟的爪印，三步一跳。他跟着爪印走。
巷里挨个数着门。头一扇贴着褪尽的春联。第二扇挂着蒙灰的小镜。第三扇摆着裂了缝的枯花盆。第四扇贴着卷边的留条，纸条上的字迹和档案柜里前管理员的字迹一模一样。第五扇塞着一封信，牛皮纸的边角，红蜡封口。他看了一眼，没有取。不是他的。第六扇漏出老人哼戏的声音。
再往里，就是第七扇。
门是旧的，木头的颜色比前六扇都深。门上没有春联，没有镜子，没有纸条，没有花盆。只有一道门环，黄铜的，磨得发亮。门环下面，门板上刻着一行小字。他蹲下来。
“君向潇湘我向秦。”
刀痕、笔意，和那对竹签如出一辙。一道很浅的刻痕，像被刻意磨掉的日期，只剩“3.15”还清晰。
他蹲了很久，想这是谁刻的。照片上的女人？前管理员？还是那对老夫妻年轻时？他没有答案。
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站起来，握住门环。铜环凉得踏实，在手里慢慢暖了。他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声音。
他等了很久。手握住门环，突然想起仓库的门。今天没锁。七年来第一次没锁。
静了片刻，门，开了。
门内涌出一缕茉莉花香，很淡，像很多年前洗衣皂的味道。然后是很亮的光，亮得像照片上过曝的阳光。他站在光里，没有抬手遮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