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杏满月那天，傅母说要办酒席。林念初本来不想办，觉得孩子太小，抱出去折腾。傅母说就在家里办，不出去，请几个亲戚朋友来吃顿饭就行。林念初看了看傅司年，傅司年说听你的，她又看了看傅母，傅母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期待，那种期待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说好，那就简单办一下。
傅母高兴了，开始张罗。列菜单、买食材、发请柬，忙了好几天。请的人不多，就傅家几个近亲、林念初公司几个要好的同事，加上苏可和小周，一共不到二十个人。傅母说人少好，多了乱。林念初说您说了算。傅母说那当然，我是奶奶。
满月那天早上，林念初给小银杏换了一身新衣服。大红色的连体衣，上面绣着金色的小老虎，帽子也是大红色的，帽檐上有个小绒球。这是傅母提前买好的，说是满月要穿红的，喜庆。小银杏穿上之后像个小红包，圆滚滚的，林念初看着忍不住笑了。傅司年也笑了，说像年画娃娃。林念初说年画娃娃比她胖，傅司年说那再养养，过几天就胖了。
小银杏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她正在吃手，吃得吧唧吧唧响，口水流了一袖子。林念初给她擦了擦嘴，她不高兴了，皱了一下眉头，又开始吃。傅母进来看到她的样子，说这孩子随她爸，小时候也这样，吃手吃到两岁。傅司年站在旁边，脸微微红了，说妈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傅母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坏事。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傅母的妹妹，也就是傅司年的姨妈，第一个到。她带了一大袋玩具，都是给小银杏的，有毛绒熊、摇铃、布书，还有一个会唱歌的旋转床铃。林念初谢了她，她把小银杏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左看右看，说像司年小时候，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傅母说像念念，你看那下巴，跟念念一模一样。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像两个人，谁都不吃亏。
傅正业站在旁边，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走到婴儿床前，低头看着小银杏，小银杏正睁着眼睛看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有牙齿的笑，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像一朵小花。傅正业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她握得很紧，像是在跟爷爷拉钩。
傅正业被她握着，没有抽出来，就那么站着，让她握。傅母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转身去厨房了。林念初也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暖暖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公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外公一根手指。外公说，你握住了，就不能松手了。她没有松手，但外公松手了，他走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永远，现在她懂了。永远就是现在，就是这一刻，就是小银杏握着爷爷的手指，谁都不松手。
苏可是中午来的，带了一束花和一盒蛋糕。花是百合，白色的，很香。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写着“小银杏满月快乐”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店员写的。苏可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走到婴儿床前，小银杏正在睡觉，小手举在头顶，像投降的姿势。苏可看了半天，说她长得真快，上次来看她还皱巴巴的，现在不皱了。林念初说她已经不皱好几天了。苏可说那是因为我几天没来了。
苏可抱了一下小银杏，动作很熟练，比傅正业强多了。小银杏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苏可说她不认生，好带。林念初说现在还不认，再过几个月就开始认了。苏可说那到时候我来她就哭了？林念初说可能。苏可说那我多来几次，让她认我。
吃饭的时候，餐桌不够大，坐了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傅母做了十二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虾、鸡汤、排骨汤、鱼头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傅司年坐在林念初旁边，小银杏在婴儿提篮里，放在林念初脚边。她醒了，没有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光的原理。
大家吃得很热闹，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傅母喝了两杯红酒，脸红红的，笑得很大声。傅正业也喝了几杯，话比平时多了，跟苏可聊起了股票。苏可不懂股票，但她说她买基金，傅正业说基金不行，不如股票。苏可说基金省心，傅正业说省心就赚不到钱。苏可说她不指望赚钱，不亏就行。傅正业摇了摇头，说你们年轻人太保守了。苏可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念初没有喝酒，她还在哺乳期，不能喝。她喝的是傅母炖的鲫鱼汤，白白的，浓浓的，喝了一口，鲜。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银杏，小银杏还在看吊灯，眼睛一眨不眨的。林念初用筷子蘸了一点鱼汤，点在她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又舔了一下。傅司年看到了，说你别给她吃咸的，她还小。林念初说就一点点，没事。他说不行，说她太小了不能吃盐。林念初说知道了，下次不给了。
吃完饭，傅母把蛋糕切了，每人一块。草莓味的，奶油很甜，小银杏吃不了，林念初替她吃了两块。苏可说她吃这么多不怕胖，林念初说她在哺乳期，需要热量。苏可说那你再吃一块。林念初说不了，撑了。
亲戚们陆续走了，苏可也走了，小周也走了。家里安静下来，只剩傅母、傅正业、傅司年和林念初，还有小银杏。小银杏睡着了，在婴儿提篮里，呼吸很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傅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银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累，是满足。
“今天辛苦您了。”林念初对傅母说。傅母摆了摆手，说不辛苦，高兴。她看了一眼傅正业，说你爸今天也高兴，喝了好几杯。傅正业说我没喝多，傅母说谁说你喝多了，我说你喝了好几杯。傅正业不说话了。
傅母站起来，说该走了。傅正业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傅母回过头看了小银杏一眼，她还在睡，不知道大人们要走了。
“小银杏，奶奶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傅母对着小银杏说。小银杏没有反应，继续睡。傅母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得像一潭水。林念初靠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腿有点肿，站了一天了。傅司年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她腿上，帮她揉。他的手法不专业，但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累吗？”他问。“有点。”“去躺着吧。”“等会儿。”
她不想动，就想这么坐着，靠着他，闭着眼睛。小银杏在提篮里，她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那里，因为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像小猫打呼噜。
“年。”“嗯？”“今天开心吗？”“开心。你呢？”“开心。”“比第一次结婚开心？”“第一次结婚不算。今天才算。”
他笑了一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在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胡茬有点扎手，但她喜欢。
“年。”“嗯？”“以后每年小银杏过生日，我们都这样过。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不用大操大办，简简单单的就行。”
“好。”他说，“每年都这样。”
她笑了，靠回他肩膀上。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屋里没有开灯，但小银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她醒了，没有哭，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已经关了，但她还在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念初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小银杏，你在找什么？”小银杏没有回答，她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林念初，然后笑了。没有牙齿的笑，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像一朵小花。
林念初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她不想哭的，但眼泪自己跑出来了，止不住。傅司年帮她擦掉，说你怎么又哭了。她说高兴的。他说高兴也哭。她说高兴也哭。他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小银杏在提篮里，也在听着什么，可能是爸爸的心跳，可能是妈妈的呼吸，可能是这个家安静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但月光还是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小银杏的脸上。她闭上了眼睛，又睡着了。这一天对她来说很长，见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声音，看到了很多面孔。她都记不住，但她能感觉到——被爱着的感觉。那种感觉不用记，会一直留在身体里，等她长大了，变成她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