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昀被冻醒了。
暖气片还是凉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程川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人没了。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跑步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几个小洞。
沈昀坐起来,把包子吃了。白菜馅的,皮比昨天薄了,馅比昨天多了,像换了一家店。他吃完,换了校服,把顾夜舟的围巾围上。
围巾上的松木味越来越淡了。他低头闻了闻,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木头被雨淋湿之后晒干的味道。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沈昀经过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他脚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下楼。
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程川在那些人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跑得很慢,比旁边的人慢了一大截。他的腿细得像两根筷子,抬起来的时候膝盖骨突出来,圆圆的,像两个小球。跑了两步就开始喘,嘴巴张着,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教学楼走。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移开。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到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子里。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但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点,可能是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沈昀多看了一眼,没问。
他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程川去跑步了?”宋辞问。
“嗯。”
“他跑得动吗?”
“跑不动。但他去跑了。”
宋辞没说话,低下头看他的《高等数学》。书快被他翻烂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页边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穿着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更低了,压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下来。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晃,旗子被吹得哗哗响,红旗上面黄色的五角星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要飞走。
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来一条消息:中午天台。有事说。
沈昀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抽屉。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程川来了。
他站在三班门口,脸通红,不是害羞,是跑步跑的。额头上有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鼻尖,挂在那里,亮晶晶的。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嘴唇上的痂全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嫩嫩的,像小孩的嘴唇。他的眼睛是亮的,眼白里的血丝少了一些,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
“跑了几圈?”沈昀问。
“三圈。”程川喘着气说,“走了一圈,跑了两圈。”
“明天继续。”
程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昀桌上。是一个橘子,小小的,皮有点皱,像放了几天。
“给你的。”程川说完跑了。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橘子很甜,不是酸的。他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吃完把皮放在桌上,橘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一根一根的,粘在皮上,像蛛网。
中午,沈昀上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天台的门开着,顾夜舟坐在水泥台子上,背靠栏杆,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脚边放着两罐。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没戴,露出一截脖子。脖子很长,喉结突出,皮肤白,但不是沈昀那种苍白,是一种暖白,像刚出炉的面包。
他看见沈昀,把脚边那罐可乐踢过来。可乐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沈昀脚边。
沈昀没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水泥台子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上来,他缩了缩。
“什么事?”沈昀问。
顾夜舟喝了一口可乐,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林逸在查一个人。”
沈昀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谁?”
“你妹妹。”
沈昀没说话。风灌进嘴里,冷的,牙齿酸了一下。
“他查到了什么?”沈昀问。
“你的资料。”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你入学的时候填的是‘无兄弟姐妹’。但福利院的记录里,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林逸找到那份记录了。”
沈昀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他还查到了什么?”
“她的医院记录。白血病。正在治。”顾夜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林逸找到她住的医院了。”
沈昀站起来。
“他去过了?”
“还没有。”顾夜舟也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但他打算去。今天下午。”
沈昀看着顾夜舟的脸。风把顾夜舟的刘海吹起来,露出整张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那双桃花眼在风里眯了一下,眼尾的弧度加深了,但里面没有笑意。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
“你怎么知道的?”沈昀问。
“宋辞告诉我的。”
“宋辞怎么知道的?”
“他一直在看着林逸。”顾夜舟说,“我说过,他坐你旁边,不光是看书。”
沈昀沉默了几秒。风呼呼地吹,吹得天台上一个空可乐罐滚来滚去,哐啷哐啷的。
“她在哪个医院?”沈昀问。
“市人民医院。血液科。”
沈昀转身往门口走。
“沈昀。”顾夜舟叫他。
沈昀停下来,没回头。
“我陪你去。”
沈昀站了两秒,转过身。顾夜舟站在风里,大衣下摆被吹起来,里面的黑色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的轮廓。他的头发乱了,刘海往一边倒,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竖着的,在眉心偏左的位置,平时被刘海盖住了,今天露出来了。
“你不用去。”沈昀说。
“我不是去帮你。”顾夜舟说,“我是去看看,能让你变成这样的人,长什么样。”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
“两点。校门口。”
下午两点,沈昀走出校门。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顾夜舟靠在车旁边,换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件灰色T恤,领口还是很大,锁骨还是露在外面。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他看见沈昀,把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
沈昀上了车。顾夜舟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市人民医院。”顾夜舟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了。沈昀看着窗外,建设路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拉面店,水果摊,包子铺,五金店。水果摊今天开了,老头在整理橘子,把烂的挑出来扔进一个纸箱里。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紧张?”顾夜舟问。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沈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确实有汗,亮晶晶的,在掌纹里汇成细细的河。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手心擦干了。擦完之后手还是湿的,又出了一层汗。
“你多久没见她了?”顾夜舟问。
“七年。”
“她还能认出你吗?”
沈昀想了想。
“能。她昨天认出我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沈昀的整只手包住了。沈昀的手冷,顾夜舟的手热,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热的那边会变冷,冷的那边会变热。
沈昀没挣开。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和沈昀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两把梳子齿对齿插在一起。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市人民医院。医院的大楼是白色的,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水果,有人捧着花,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消毒水的味道从自动门里飘出来,混着风里的凉意,闻起来让人嗓子发紧。
沈昀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他抬起头看着那栋大楼,数了数楼层。血液科在七楼。
顾夜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
两个人进了大厅。大厅里很多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队伍弯了好几道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方言,听不太懂。有人在吵架,一个男人对着窗口里的护士喊“我排了半个小时了”,护士没理他,低着头在电脑上打字。
沈昀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他走进去,顾夜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被挤到最里面,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梯里的人一个个出去,到了七楼的时候,只剩他们两个了。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比一楼更浓,浓到有点刺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从身边过去,车轮碾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
沈昀走在前面,顾夜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沈昀的鞋底磨平了,声音很轻。顾夜舟的马丁靴底很厚,踩在地上咚咚的。
血液科在走廊尽头。护士站里坐着一个护士,戴着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正在写东西。她看见沈昀和顾夜舟,抬起头。
“你们找谁?”
沈昀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现在叫什么。在福利院的时候她叫沈栀,栀子花的栀。但她被送走之后,有没有改名,他不知道。
“一个白头发的女生。”顾夜舟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沈昀脸上停了一下。
“沈栀?”
沈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他说。
护士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
“302病房。走廊走到头,右转。”
沈昀说了声谢谢,往走廊尽头走。走到302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顾夜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沈昀拧开门,走了进去。
302是双人间。靠门的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拉到胸口,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雪地。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和沈昀一样白。眼睛闭着,睫毛是白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白,是透明的白,像冰凌在阳光下反射的光。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起了白皮,比程川的嘴唇还干。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下面是一根留置针,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的,连着头顶的吊瓶。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像钟表在走。
沈昀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比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还瘦。颧骨顶出来,脸颊凹进去,下巴更尖了。眼窝凹进去了,眼周的皮肤发青,像被人打了一拳。眉毛是白的,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她的五官和沈昀很像——一样的脸型,一样的下巴,一样的鼻子。但沈昀的五官是收着的,像一本合上的书。她的五官是展开的,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了,翻到哪一页就是哪一页,什么都藏不住。
沈昀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顾夜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昀的背影。沈昀的后背很直,肩膀很窄,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歪了,露出后颈。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边角翘起来了,皮肤红了一片。
沈栀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白色的睫毛在光里闪了一下,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她的眼皮抬起来了,露出下面的眼睛。红色的,深红色的,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红,几乎发黑。
她看着沈昀,沈昀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哥。”她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昀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沈栀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冷,不是热,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家具没了,窗帘没了,墙上的画也没了,只剩四面白墙和地上的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沈昀没回答。
沈栀的目光移到门口,落在顾夜舟身上。她看着顾夜舟,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大衣上,从大衣移到他的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朋友?”她问沈昀。
“嗯。”
“Alpha?”
沈昀没说话。
沈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黄,一头黑了一截,不亮了。
“你走吧。”她说。
沈昀的手攥紧了床尾的栏杆。栏杆是铁的,凉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
“沈栀。”
“你走。”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硬了,“你来看过了。我活着。你可以走了。”
沈昀看着她。她的脸朝着天花板,不看他。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到床沿外面,在空气里微微晃动。睫毛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昀看见她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被子鼓了一下,又平了。她在攥拳头。
“我不走。”沈昀说。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泪,是一种很复杂的、沈昀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灰尘落下来,窗框震了一下,但窗户没开。
“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说你不走。”她说。
沈昀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隔壁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安静了。
沈栀把目光移开,重新看着天花板。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
沈昀站在那里,没动。顾夜舟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沈昀旁边,看着沈栀。
“我是顾夜舟。”他说,“你哥的朋友。”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住这儿多久了?”顾夜舟问。
“跟你有关吗?”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是一种很客气的、不冒犯的笑。
“没有。随便问问。”
沈栀没理他。她把目光移回沈昀身上,看了他两秒。
“你瘦了。”她说。
沈昀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你也是。”
“我生病了。瘦是正常的。”沈栀说,“你没生病,怎么也瘦了?”
沈昀没回答。
沈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边。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还在,比昨天大了,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淤血。留置针从皮肤里穿出来,针眼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沈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还凉。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的手在沈昀的手心里,像一块冰,像一片叶子,像一只要飞走的鸟。
沈栀没有挣开。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你待一会儿就走。”她说。
“嗯。”
“别跟护士说你是我的谁。我不想被问来问去。”
“嗯。”
“还有,”她睁开眼,看着顾夜舟,“他别站在这儿。他太高了,挡光。”
顾夜舟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两步,站到窗户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细细的。
沈栀又闭上眼睛。
沈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边。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
顾夜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栀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不动,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她的手在沈昀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不是真的暖了,是沈昀的手变凉了,凉到和她的温度一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昀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十岁的时候,缩在福利院的床角,抱着枕头问他:“哥哥,你要去哪?”他说:“我要去上学。”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回答。
现在他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她问他“你还会回来吗”,他没回答。她问他“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说你不走”,他没回答。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
吊瓶里的药水滴完了。护士进来换了一瓶,看了沈昀一眼,没说话,走了。新的一瓶滴得更慢了,一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沈昀坐在那里,握着沈栀的手,一直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