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像密集的鼓点,敲碎了雾里的死寂。
无数道身影从椰子林、礁石后、废弃的窝棚里冲出来,朝着拍卖场的方向狂奔。他们手里攥着碎玻璃、剪刀、磨尖的石头,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李娟在哪?!”
“找到她!抢了她的东西就能交差了!”
“别让她跑了!谁抢到算谁的!”
喊叫声此起彼伏,被雾气揉得变了调,听起来诡异又刺耳。江寻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疯狂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白沙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没有动。
去抢一个被标记的女人,和那些野兽没有区别。而且他手里已经有了一片指甲,足够完成今天的任务。他更感兴趣的是,刚才那个男人掉在这里的指甲,为什么会是壮汉抢走的那一片。
江寻蹲下身,用指尖捏起那片指甲,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煤油的味道。
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刚才在拍卖场最后一排,他闻到过。
也就是说,这片指甲不是那个男人被抢的,而是他从壮汉手里偷来的。
什么时候偷的?
黑暗停电的时候?还是壮汉转身离开的时候?
江寻站起身,把指甲装进密封袋里——这是他当法医养成的习惯,任何可疑的东西都要留好证据。然后他靠在木屋的门框上,目光投向拍卖场的方向。
半根糖葫芦的效果让他能清晰地看到三百米外的景象。
李娟正被十几个人围在拍卖场的墙角。她的胳膊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碎玻璃,对着围上来的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别过来!谁过来我就划谁!”
“系统说了不准杀人!你们敢杀我,你们也会被凌迟的!”
围上来的人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有人喊道:“我们不杀你!只要你把你的指甲交出来!我们就放了你!”
“对!交出来就没事了!”
“别逼我们动手!”
李娟摇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我没有指甲!我的指甲早就被人抢走了!我真的没有!”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在家里等我……”
她的哭声很凄惨,但没有人动容。
在生存面前,任何哀求都是苍白无力的。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握着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别跟她废话!她肯定藏起来了!上去搜!”
“对!搜她的身!肯定藏在身上!”
几个人立刻冲了上去。
李娟尖叫着挥舞手里的碎玻璃,划伤了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疼得大叫一声,反手一拳砸在了李娟的脸上。
李娟被打得摔倒在地,碎玻璃飞了出去。
其他人立刻扑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在她身上乱摸。
“找到了!在她的袜子里!”
一个男人兴奋地大喊,从李娟的袜子里掏出了一片皱巴巴的指甲。
就在他拿到指甲的瞬间。
另一个男人猛地推了他一把,抢过指甲就跑。
“是我的!”
“放屁!是我先找到的!”
几个人立刻扭打在了一起,把李娟忘在了一边。李娟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血和泪。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个被打红了眼的男人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打起来!”
男人骂骂咧咧地,又踹了她一脚。
李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她的嘴角流出了鲜血,眼神慢慢变得涣散。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所有人都在争抢那片小小的指甲,喊叫声、打斗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她微弱的呼吸声。
江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李娟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她死了。
不是被蓄意杀死的,是被失手踹死的。
就在这时。
冰冷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人员死亡:李娟。死亡原因:意外致死。无违规行为发生。”
“尸体将在十分钟后被系统回收。”
“检测到新的未完成任务人员:王浩。剩余时间不足十九小时,标记为一级预警目标。”
话音落下。
正在争抢指甲的人瞬间停住了动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地上李娟的尸体。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叫王浩的寸头男人。
王浩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手里还攥着那片抢来的指甲,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我杀的!是他踹的!跟我没关系!”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没有人听他解释。
刚才还在互相打斗的人,此刻不约而同地朝着王浩围了过去。
他们的眼神,和刚才看李娟的眼神一模一样。
贪婪,冰冷,没有一丝人性。
王浩尖叫一声,转身就冲进了浓雾里。
十几个人立刻追了上去,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雾深处。
拍卖场门口,只剩下李娟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白沙,一点点覆盖在她的身上。
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江寻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雾屿的规则。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活下去的欲望。
他转身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江寻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刚才看到的一切。
李娟的死,王浩被标记,还有那个奇怪的男人。
那个男人刚才也在拍卖场的人群里。
江寻看到他了。
他缩在最外围的角落里,抱着头,身体抖得厉害,像是被吓坏了。
但在所有人都去追王浩的时候,他却慢慢走到了李娟的尸体旁边。
他蹲下来,在李娟的身上摸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就转身走进了雾里。
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只猫。
没有人发现他拿走了什么。
但江寻看到了。
他拿走了李娟的情绪碎片。
一片淡蓝色的、透明的碎片,在他的掌心闪了一下光,就被他塞进了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江寻的心脏猛地一跳。
情绪碎片只能在人产生强烈情绪的时候剥离,或者在人死亡的瞬间自动浮现。
所有人都在争抢指甲,没有人注意到那片情绪碎片。
只有他。
那个看起来懦弱胆小的疯子。
他知道情绪碎片的价值。
他甚至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懂这个岛上的规则。
江寻睁开眼睛,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
他的直觉是对的。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他一定经历过这一切。
他是一个幸存者。
就在这时。
木屋外面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吓到里面的人。
江寻猛地站直身体,把解剖刀藏在身后。
“谁?”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江寻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白色的雾气缓缓翻涌着。
地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是一个椰子。
已经被削好了皮,露出了白白的果肉,上面还插着一根用芦苇做的吸管。
江寻警惕地环顾四周。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二十五米。
雾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
他蹲下身,捡起那个椰子。
椰子还带着一点余温,显然是刚削好不久。
油纸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是那个男人的字迹。
江寻认出了那字迹。
刚才在拍卖场,那个男人掉在地上的油纸包上面,也是同样的字迹。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送椰子?
道歉?
为了刚才不小心闯进木屋道歉?
还是有别的目的?
江寻拿着椰子,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不通。
这个男人的行为太矛盾了。
他看起来懦弱胆小,却能在混乱中偷到指甲,拿走情绪碎片。
他躲在暗处观察所有人,却又主动给自己送吃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
远处的雾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王浩的声音。
紧接着,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检测到未完成任务人员:张磊。剩余时间不足十八小时,标记为一级预警目标。”
江寻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又一个人被标记了。
这场追猎,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还有人没有完成任务,就会有人被标记,就会有人被追杀。
直到最后一个人。
江寻拿着椰子,走进木屋,重新关上了门。
他没有喝那个椰子。
在这个地方,任何免费的东西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把椰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椰子叶铺成的床上,拿出那半根糖葫芦。
糖衣又融化了一些,第二颗山楂已经露出了一点红色的果肉。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这个效果就会消失。
他必须在这五天里,弄清楚那个男人的身份,还有这个岛上所有隐藏的规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一直没有停过。
每隔一两个小时,系统就会公布一个新的预警目标。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标记,一个又一个的人被追杀。
沙滩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系统会准时把每一具尸体回收,仿佛在清理垃圾。
下午三点的时候。
外科医生陈默找到了江寻的木屋。
他敲了敲门,不等江寻回答,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白大褂上沾了不少血迹,胳膊上也有一道划伤,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我需要一个盟友。”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陈默拉过那把破椅子,坐了下来,“你没有去抢预警目标,也没有欺负弱者。你很冷静,观察力很强。”
“在这个地方,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我们两个联手,活下去的几率会大很多。”
江寻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法医,我是外科医生。”陈默说,“我们都懂人体结构,都知道怎么用刀,都比普通人更能忍受疼痛和血腥。我们是最合适的搭档。”
“我可以帮你处理伤口,帮你鉴定物品。你可以帮我观察周围的情况,帮我提防背后的偷袭。”
“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事,不抢对方的东西,遇到危险互相帮助。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成为敌人,那就各凭本事。”
江寻看着陈默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贪婪和算计,只有对生存的渴望。
江寻点了点头。
“好。”
陈默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合作愉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纱布包,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带的消炎药和纱布,先给你。我刚才看到你的手受伤了。”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攥指甲的时候被划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有点疼。
他没有拒绝,拿起纱布,给自己包扎伤口。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雾气,轻声说:“今天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星期,我们就会死光。”
“系统根本不在乎我们死多少人,它只在乎有没有人按时上交物品。”
“那个预警机制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只要有一个人没完成任务,就会有人被标记,就会有人死,就会有更多的人完不成任务。”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江寻包扎好伤口,抬起头:“那个缩在角落的男人,你注意到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那个疯子?注意到了。怎么了?”
“他很奇怪。”江寻说,“每次混乱的时候,他都在现场,但他从来没有受过伤。而且他总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刚才李娟死的时候,他拿走了李娟的情绪碎片。”
陈默的脸色变了变:“情绪碎片?你确定?”
“我确定。”江寻说,“所有人都在抢指甲,只有他拿走了情绪碎片。”
“而且他刚才给我送了一个椰子,还写了对不起。”
陈默皱起了眉头:“这太奇怪了。一个被吓破胆的疯子,不可能知道情绪碎片的价值,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
“难道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
木屋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很多人。
至少有十几个。
江寻和陈默同时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刀。
脚步声在木屋门口停住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里面的人听着!我们知道你们手里有多余的指甲!交出来!不然我们就烧了这个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