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被吸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黑了。
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睁着眼和闭着眼,没有区别。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滚。
滚过黏滑的肉壁。
滚过温热的内脏。
滚过——
无数具尸体。
那些尸体和他一起被吸进来。
在他身边滚。
撞他。
压他。
缠他。
他伸手乱抓。
抓住一具。
摸它的脸。
烂的。
全是烂肉。
再抓一具。
也是烂的。
再抓一具。
也是。
全是烂的。
全是死了很久的。
全是被河蛟吞进去的。
不知滚了多久。
终于停下。
摔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软的,温热的,有弹性的。
像肉。
他挣扎着爬起来。
伸手摸四周。
全是肉。
上下左右,全是肉。
肉的墙壁。
肉的地面。
肉的天花板。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东西在蠕动。
一收一缩。
像心脏跳动。
那是什么?
他凑近看。
是一颗心脏。
巨大的,有房子那么大的心脏。
挂在肉壁上。
砰砰跳。
每跳一下,就有黑水从里面喷出来。
喷在他身上。
烫。
比滚油还烫。
皮肉瞬间起泡。
他后退。
撞上另一颗心脏。
也是那么大。
也在跳。
也在喷黑水。
他转身。
前后左右,全是心脏。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全在跳。
全在喷黑水。
全在——
看他。
是的,那些心脏在看他。
每一颗心脏上,都长着一张脸。
人的脸。
扭曲的,痛苦的,绝望的。
嘴张开。
在喊——
“救……我……”
“救……我……”
“救……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凄厉刺耳。
震得他头皮发麻。
江离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里面。
从心底。
从那些脸的嘴里。
他放下手。
看着最近的那张脸。
是一个女人。
年轻的,漂亮的,穿着古代的衣裳。
她看着他。
眼里有泪。
黑泪。
“救……我……”
“被……困……一……万……年……”
“等……你……来……”
“等……你……救……”
江离看着她。
“怎么救?”
女人摇头。
“不……知……道……”
“只……知……道……你……能……”
“你……的……魂……是……钥……匙……”
“能……开……这……里……”
“能……放……我……们……走……”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些心脏。
成千上万。
每一颗里,都困着一个魂。
困了一万年。
等了一万年。
等他来救。
可怎么救?
他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伤。
血流干了。
肉掉光了。
骨头露出来了。
快死了。
怎么救?
那些心脏还在跳。
那些脸还在喊。
那些眼睛还在看他。
在等。
等他想办法。
等他——
用那把钥匙。
他摸向腰间的引魂灯。
灯还亮着。
金色的光。
微弱。
但还在。
他又摸向那只看不见的小骨螺。
骨螺还在。
很小。
但很烫。
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想起骨螺翁说的话——
“到它面前,吹响。”
“一吹,它就死。”
“你也死。”
“同归于尽。”
现在,他在它面前。
在河蛟的肚子里。
在那些心脏中间。
吹不吹?
吹了,河蛟死。
他也死。
那些心脏里的魂,能走吗?
能。
应该能。
河蛟死了,它们就解脱了。
就能走了。
就能回家了。
他握紧那只小骨螺。
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准备吹。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
是一只小孩的手。
惨白的,小小的,指甲却是长的。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
男孩。
穿着破烂的衣服。
脸惨白。
眼睛翻白。
但那双翻白的眼睛深处,有一点黑。
那点黑在动。
在看他。
在认他。
嘴张开。
发出声音——
“叔……叔……”
“别……吹……”
“吹……了……你……会……死……”
江离愣住。
“你认识我?”
男孩点头。
“认……识……”
“你……救……过……我……”
“在……城……里……”
“在……那……座……桥……上……”
“你……砍……了……那……个……怪……物……”
“我……就……走……了……”
“现……在……又……回……来……了……”
江离想起来了。
是那个追他们的男孩。
被他一刀砍死的那个。
它怎么在这里?
也被河蛟吞了?
男孩继续说。
“叔……叔……”
“别……吹……”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男孩指着那些心脏。
“它……们……的……心……”
“都……是……假……的……”
“真……的……在……下……面……”
“在……最……下……面……”
“压……着……”
“你……去……找……”
“找……到……了……砸……碎……”
“它……就……死……了……”
“你……就……不……用……死……”
江离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男孩笑了。
笑得很诡异。
笑得很阴森。
笑得——
像那些心脏上的脸。
“因……为……”
“我……是……它……”
“它……是……我……”
“我……们……是……一……体……”
话说完,男孩的脸变了。
变成河蛟的脸。
蛟头。
蛇眼。
血盆大口。
张开。
咬向江离。
江离一刀砍过去。
刀砍进它嘴里。
它闭上嘴。
咬住刀。
用力一扯。
刀被扯飞。
它扑上来。
咬他的脖子。
江离躲开。
它咬在他肩膀上。
牙齿刺进肉里。
疼。
钻心的疼。
血喷出来。
黑血。
它吸血。
吸得很快。
江离感觉身体在变轻。
在变干。
在变空。
快死了。
真的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那些心脏上的脸全活了。
全在喊。
全在叫。
全在挣扎。
全在——
帮他。
它们从心脏上挣脱出来。
飘过来。
围住那个男孩。
咬它。
撕它。
扯它。
男孩惨叫。
松开口。
退后。
那些脸追上去。
继续咬。
继续撕。
继续扯。
把它撕成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渗进肉壁里。
消失不见。
那些脸飘回来。
围着江离。
看着他。
笑了。
“谢……谢……”
“谢……谢……你……”
“让……我……们……能……帮……你……”
“能……报……恩……”
“能……”
话没说完,它们也散了。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萤火虫。
飘向四面八方。
飘出河蛟的肚子。
飘向天空。
飘向——
家。
江离躺在肉壁上。
浑身是伤。
血快流干了。
但他笑了。
笑得很累。
笑得很满足。
因为那些魂,终于走了。
因为他又帮了一批人。
因为——
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
顺着男孩说的方向。
往下走。
走向最下面。
走向那颗真正的心脏。
走向那——
最后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