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沈昀醒来的时候,程川还在睡。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程川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很分明,像小孩画太阳时画的那些光线。嘴唇上的痂掉了大半,剩下一小片贴在下唇中间,翘着边,随时会掉。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怕占太多地方。
沈昀看了一会儿,轻轻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穿明德的校服,白色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移动的白点。天阴了,云很低,压在钟楼顶上,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像一根针扎进棉花。远处有鸟叫,声音很脆,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慢,像不着急。
他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水是温的,不凉。他用手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抬起头看镜子。
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眉毛。眉毛不浓不淡,眉尾淡得几乎看不见,像画了一半没画完。眼睛下面是青的,不是黑眼圈,是那种青紫色,像被人打了一拳但消了肿,颜色褪不掉。他用手按了按眼下,皮肤弹回去,颜色没变。他把刘海拨下来,盖住。
换了衣服,出了宿舍。
走廊里没人。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四楼的也坏了,他摸黑走到楼梯口,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楚,用脚尖拨了拨,像是一团纸。他没管,继续下楼。
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林逸在里面。沈昀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林逸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别人。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像在谈事情。
沈昀多听了一秒,继续下楼。
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天更阴了,云更低了,像要压到头顶上。操场上那几个人还在跑步,跑得很慢,像在原地踏步。他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今天是周日,不上课,但他要去打工。便利店就在建设路上,走过去二十分钟。他每周日去,早班,八点到下午四点,一小时十五块。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辆黑色SUV不在。顾夜舟昨天说今天有事,不来接他。沈昀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边,转回头,继续走。
建设路周日早上人少。水果摊没开,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着红色的字——“水果”“香蕉”“苹果”,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拉面店也没开,门关着,门口那块“清真”的牌子被风吹歪了,挂在门把手上,晃来晃去。包子铺开着,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白花花的一片。老板在揉面,两只手插进面团里,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沈昀摇了摇头,没买。
走到便利店的时候,七点五十。店门已经开了,灯亮着,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她看见沈昀,点了点头。
“早。”
“早。”
沈昀进了员工间,换了工作服,出来。工作服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便利店的名字,太大了,肩膀空出一截,袖子卷了两道。他把围裙系上,走到收银台后面,接班。
女生把钥匙递给他,走了。
店里没人。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马路。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声音很大,过去了就安静了。对面那家五金店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烟头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他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灰,领口黑得发亮。
沈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没有新消息。他把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按灭。
九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很尖,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皮肤白得发青,像沈昀的那种白。她在店里走了一圈,拿了一瓶水、一袋面包,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下。
沈昀扫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帽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白,是那种没有色素的白,像雪,像纸,像骨头的颜色。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两侧,发尾有点干,分叉了,但发质看起来不差,天生的白。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粉红,是那种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瞳色很深,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红,几乎发黑。她看着沈昀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不是热,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沈昀看着她,她也看着沈昀。
扫码器嘀了一声。沈昀低下头,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
“八块五。”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收银台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秃,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手背上有一块青色的淤青,圆圆的,像被人掐过,又像打针留下的。
沈昀找了钱,递给她。她接了,手指碰到沈昀的手指,凉的,像摸到一块冰。
她把零钱塞进口袋,拎起塑料袋,转身要走。
沈昀看着她的背影。她的个子不高,比沈昀矮半个头,羽绒服太大了,裹在身上像一床被子。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肩膀往前缩,和沈昀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哥。”她说。
沈昀的手指在收银台上慢慢攥紧了。
“你过得还好吗?”她问。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沈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羽绒服被光勾出一条白边。白色的头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刺眼。
“我过得不好。”她说,“但跟你没关系。”
她推开门,走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收银台上的塑料袋哗哗响。沈昀站在那里,手攥着收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看着玻璃门外,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走到建设路上,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慢慢松开手。
收银台边缘留下了几个湿湿的指印,是汗。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指印,看了几秒,用袖子擦掉了。
下午四点,沈昀下班。
他换了衣服,把围巾围上,出了店门。建设路上人多了起来,有人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葱和白菜。有人在遛狗,狗在电线杆下面闻来闻去,主人拽着绳子不耐烦地喊“走了走了”。一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从沈昀身边过去,骑得歪歪扭扭的,车把上挂着一个气球,粉色的,在风里晃。
沈昀走得很慢。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顾夜舟送的那双。鞋面上溅了一点水渍,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不会松。
他脑子里是那个女生的脸。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还有那句“哥”。
他七年没见她了。
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十岁,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她缩在福利院的床角,抱着枕头,问他:“哥哥,你要去哪?”他说:“我要去上学。”她说:“你还会回来吗?”他没回答。
他骗了她。
他不是去上学。他是去活着。带着一个十岁的妹妹,他活不了。把她留在福利院,他还有一条命。他选了那条命,然后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她说的对。他过得还好,她过得不好。他活着,她有白血病。头发白了,眼睛红了,手背上全是打针留下的淤青。
她说的不对。她过得不好,跟他有关系。如果他没走,如果他把她也带走了,她可能已经死了。但不走的话,她至少知道有人在乎她。他走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沈昀站在建设路和学校后门的交叉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对面那栋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花花绿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一面歪了的旗。楼下的老头今天没出来晒太阳,椅子空着,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进校门。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脸通红,嘴里喊着“传传传”。球从沈昀前面滚过去,他让了一下,球撞在跑道边的广告牌上,弹回来。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抱着球跑了。
沈昀进了宿舍楼,上楼。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他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沈昀。”他叫了一声。
沈昀停下来。
“今天有人找你。”林逸说,“一个白头发的女生。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问她找谁,她没说,走了。”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的笃定。
“你认识她?”林逸问。
沈昀没回答。
“她跟你长得有点像。”林逸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一样的脸型,一样的下巴。就是头发颜色不一样。”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你想说什么?”
林逸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挺多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不在。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回来。
沈昀把纸条放下,坐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翻到顾夜舟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认识一个白头发的女生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顾夜舟没回。
他又打了一行字:她今天来学校找我了。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床头。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问号的形状,他盯着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灰蓝色的,像一块旧抹布。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那条毛巾又掉了一半,他懒得去塞。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那个女生的脸。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还有那句“我过得不好”。他想起她十岁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棕色的,缩在福利院的床角,抱着枕头问他:“哥哥,你要去哪?”他说:“我要去上学。”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会。
手机震了。
顾夜舟:不认识。怎么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问了个人。
顾夜舟:谁?
沈昀:不认识的人。
顾夜舟: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沈昀:累了。
顾夜舟:那早点睡。
沈昀:嗯。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床板很硬,硌得背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在暗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林逸说的话——“她跟你长得有点像。”
一样的脸型。一样的下巴。
他和那个女生,同父异母。父亲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要他们。妈妈把他扔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他两岁。那个女生被送来的时候,他十岁。她缩在院长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他,白色的头发还没白,还是黑的,眼睛是棕色的,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动物一样的警惕。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我是你哥哥。”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后来她查出白血病,头发开始白,眼睛开始红。福利院没钱治,联系了外面的医院,说要很多钱。他那时候十四岁,出去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全寄回去。不够。远远不够。
他听说明德学院有全额奖学金。他考了,考上了。他来明德了。他把妹妹留在福利院了。
他骗自己说,等毕业了,挣钱了,就把她接回来。
但毕业还要两年。两年之后,她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沈昀睁开眼睛,眼角湿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是干的,没有眼泪。但他知道自己在哭,不是眼睛在哭,是心里在哭。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白血病 白发 红瞳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条写着:某些类型的白血病患者可能出现色素脱失,导致头发变白,虹膜颜色变浅。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操场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他看着那块光,想起那个女生站在便利店门口,逆着光,说“我过得不好”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不是来怪他的。她只是来看他一眼。
看了,确认他还活着,就走了。
沈昀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学校的,不是顾夜舟送的那床。那床在程川床上。他不冷,但他在发抖。
手机又震了。
顾夜舟:你今天真的没事?
沈昀:真的。
顾夜舟:那明天中午天台。
沈昀:好。
顾夜舟:你吃饭了吗?
沈昀:还没。
顾夜舟:让人给你送点?
沈昀:不用。我去食堂。
顾夜舟:行。吃多点。你太瘦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围上围巾,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林逸不在。他继续下楼,出了宿舍楼。
操场上那几个人还在跑步,跑得慢下来了,喘着气,脚步声很重。他穿过操场,往食堂走。
食堂晚上人少,只有住校生。沈昀买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米饭,炒豆芽,一碗紫菜汤。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豆芽炒得太久了,软趴趴的,像面条。他一口一口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食堂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远处有人在笑,笑得很响,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
沈昀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
宋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咖喱饭和一杯可乐。他把餐盘放下,坐下来,没说话,拿起勺子开始吃。
沈昀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吃饭。”宋辞说。
“你不是住校外吗?”
“今天住宿舍。”
沈昀没再问了。两个人面对面吃,谁也不看谁。宋辞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规矩,勺子碰到碗边没有声音。他的侧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很冷,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咀嚼的时候下颌的肌肉动了几下,很轻,像机器在运转。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辞停下来。
“今天有个女生来找你。”他说。
沈昀的手顿了一下。
“白头发的。”
沈昀放下筷子,看着宋辞。宋辞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光——不是好奇,是那种在评估一件事要不要管的犹豫。
“她走了。”宋辞说,“门卫拦着没让进,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走了。”
沈昀没说话。
“她是你什么人?”宋辞问。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认识。”
宋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吃咖喱饭。勺子舀起一勺饭,饭粒是白色的,裹着黄色的咖喱,他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沈昀也低下头,继续吃。豆芽已经凉了,更软了,吃起来像在嚼布。他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食堂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餐盘上,照在宋辞的侧脸上,照在沈昀的手上。他的手在发抖,很轻,但他自己知道。
吃完饭,沈昀端着餐盘去回收处。宋辞走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
操场上那几个人不跑了,坐在跑道边上喝水,脸还是红的,额头上全是汗。风大了,吹得广告牌哗哗响。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
“沈昀。”宋辞叫他。
沈昀停下来。
“夜哥让我跟你说,林逸这两天在查一个人。”
沈昀转过身。
“谁?”
“不知道。他只说让你小心。”
沈昀看着宋辞的脸。宋辞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平,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说明他在想事情。
“我知道了。”沈昀说。
宋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像一把尺子,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像被设定好的。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沈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他上了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回来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程川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蹭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看东西看久了的那种红。睫毛还是翘的,鼻头还是圆的,嘴唇上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
“你去哪了?”程川问。
“食堂。”
“吃了吗?”
“吃了。”
沈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程川。”
“嗯。”
“你见过一个白头发的女生吗?”
程川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沈昀说,“随便问问。”
程川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担心。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你今天怎么了?”程川问,“你脸色不好。”
“没事。累了。”
程川没再问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闭上了。
沈昀关了灯。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宋辞说的那句话——“林逸这两天在查一个人。”
查谁?
查她。
林逸知道那个女生来找他了。林逸看到了她的脸。林逸说“她跟你长得有点像”。林逸在查她。林逸查到了什么?他知道了多少?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黑暗里看不出颜色,但他知道它是白的。他盯着那片白,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在别人找到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