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药味刺鼻,金疮药混着血腥气,在鼻腔里打转。李公公靠在软垫上,右臂断口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来,湿了一片。亲卫蹲在一旁换药,手指刚碰到绷带边缘,他就猛地一抖,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亲卫抬头:“大人,还需再紧些。”
“滚。”李公公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出去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亲卫迟疑一下,抱拳退下。帘子落下,帐内只剩他一人。火盆将熄,映得他半边脸泛青,另半边沉在暗里。他盯着案上那把“龙鳞”软剑,剑身横放,未出鞘。方才白鹿那一手,三方停战,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杀机四伏。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弱。
断臂之痛,不只是肉身之伤,更是权势崩塌的开端。花玄缺那一剑,削得不只是胳膊,是他在北疆的威风,是禁军对他的敬畏。若再待下去,今晚就可能被人抬出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不能等。
他咬牙撑起身子,左手扶住桌沿,缓缓站起。每动一下,断臂处就像有把钝刀在剜,冷汗浸透内衫。他屏住呼吸,借着帘角阴影掩身,脚尖轻探,一步一挪,靠近营帐出口。
外头守卫来回踱步,皮靴踩雪发出咯吱声。他贴墙而立,等脚步远去,猛地掀开帘子一角,闪身而出。
寒风扑面,吹得他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形,贴着帐篷边缘走,像条蛇贴地游行。月光被云遮住,林子黑得像墨缸。他不敢走大道,专挑树影浓密处,借着多年宫中行走的经验,压低呼吸,避开丐帮弟子巡逻的路线。
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身后营地的火光渐远,人声淡去。
他终于松了口气,钻入密林深处。
脚下枯枝败叶打滑,他左脚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断臂撞上树根,剧痛钻心,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叫出声。爬起来,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和泥。
不能再拖。
他强撑着往前走,直到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这才停下,环顾四周。前方岩壁凹陷,像是个浅洞,入口被藤蔓遮了大半,里面堆着干枯落叶,没人来过的痕迹。
好地方。
他拨开藤蔓钻进去,反手扯下几根树枝,把入口掩盖。坐下时腿一软,差点翻倒。盘膝调息,才发觉体内真气乱窜,经脉如被火烧。强行运功,只会加重伤势,可若不压住血气,明日天亮前就得发高热,引来野兽或探子。
赌一把。
他闭眼,左手掐诀,引导残余真气绕丹田三周,试图稳住心脉。刚入定,断臂处猛然抽搐,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额头冷汗狂涌,脸色由白转青,牙关咯咯作响。
不行……太难了……
耳边仿佛响起花玄缺的声音——“下一个是谁”。
那眼神,像看死人。
还有韩小飞,笑得虚伪,却敢当众质疑他;林凤仪,冷得像冰,偏偏能站在花玄缺身边;老帮主,瘸着腿也要挡在他面前……一个个都该死。
恨意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枯叶上。
不能乱。不能疯。
他深吸几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清醒。默念:“忍一时,可掌生死。退一步,方能登顶。”
再闭眼,重新引气。这一次,他把仇恨当柴烧,把屈辱当风助焰。每一分痛楚,都化作催动真气的燃料。汗水浸透衣裳,又结成薄霜贴在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躁动稍平。血气归经,虽未复原,但至少不会当场暴毙。
他睁开眼,望向漆黑林梢。月光终于从云缝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映出扭曲的冷笑。
“花玄缺……”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你砍我一臂,我记下了。”
“林凤仪……你护着他,很好。”
“韩小飞……你以为你能坐收渔利?做梦。”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仿佛捏住了整个北疆的命脉。
“只要我还活着,这江山,就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等我恢复三成功力,先杀花玄缺,再屠剑阁满门。你林凤仪,我要你跪着求我饶命。”
“韩小飞?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九千岁’的手段。”
他喘了口气,继续运转真气。每一次循环,都像在刀尖上走路,但他撑住了。
洞外风声呼啸,卷着碎雪拍打藤蔓。一只夜枭掠过树梢,鸣叫一声,又消失在黑暗中。
李公公不动,只盯着那片虚空,眼中戾气越来越重。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猎物。可猎物也能变成猎人。
只要给他时间。
只要这片密林够深,够静,够藏得住一个将死未死、将疯未疯的权宦。
他再次闭眼,唇间吐出一句低语:“待我重掌权柄,必让你们……跪着看这江山易主。”
话音落,洞内重归寂静。
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断臂处不断渗出的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嗒。
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