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停了!
白鹿站在战场中央,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她看着四周残破的兵器、冻硬的血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打了一天,死了多少人?值得吗?”
韩小飞站在岩坡下,折扇捏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答话,只冷笑一声。
林玄策拖着血剑后退几步,剑尖划出一道暗红痕迹。他盯着花玄缺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
李公公坐在帐篷前,亲卫正替他换药。断臂处包扎的布条刚系上,又渗出血来。他眯着眼,目光扫过白鹿,再落到远处石台上的三人,一句话也没说。
白鹿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地面无声裂开三道光痕,横贯战场,将三方势力隔开百步距离。“各退百步,互不侵扰。若有违者,光障自起,伤及己身。”
花玄缺站在石台西侧,铁剑仍背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眼脚边半截断刀,抬脚碾进雪里。然后朝白鹿方向,微微点头。
林凤仪立在他侧后方十步远,左手按着肩头旧伤,右手已松开剑柄。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耳垂上的小剑形耳钉,目光冷冽,却没再看密林方向。
老帮主靠在绿竹杖上,两名弟子扶着他往东北角营地走。路过白鹿时,他停下脚步,喘着气道:“姑娘说得对。这江湖若再这么打下去,苦的还是百姓。”
白鹿回头对他笑了笑,眼神清亮。
“好啊。”花玄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暂且歇战。”
这话像是说给白鹿听的,又像是说给所有人。
韩小飞闻言扬眉,手中折扇啪地打开,摇了两下:“今日我便卖你一个面子。”他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一点温度,“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就走,手下喽啰迅速收拢,退向西南坡下。临了还回头瞥了眼林凤仪,笑意更深。
林玄策没动。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血瞳微闪,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血。
“这一笔账。”他盯着花玄缺的背影,一字一顿,“我记下了。”
脚下发力,身影一闪,钻入东南密林边缘。虽退未远,藏身树影间,一双血目始终未离战场。
李公公被人搀起,踉跄一步。他抬头望向白鹿,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狠话。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由亲卫架着走入帐篷,帘子落下前,最后一眼仍是死死盯住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三方撤离完毕,战场重归寂静。
风卷着碎雪,在光痕上打着旋儿。那三道界线依旧泛着微光,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仇恨与杀意之间。
花玄缺终于动了。他走到石台边缘,靠着一块断碑坐下,粗陶碗从腰间取下,倒了半碗酒,仰头灌下。酒液顺着胡茬淌到衣领,浸出一片深色。
林凤仪走过去,在他侧后方站定,没说话。
“你伤没好。”花玄缺放下碗,语气平淡。
“死不了。”林凤仪冷声回。
花玄缺没再劝,只伸手拍了拍身边空处。林凤仪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坐下,离他半步远。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前方空旷雪地。远处丐帮营地已有炊烟升起,有人在熬药,苦味随风飘来。
白鹿缓步走近,在他们面前十步外停下。光晕在她周身渐渐收敛,脸色略显疲惫。
“你不走?”林凤仪问。
“我得守着这约。”白鹿轻声道,“他们心里不服,只要我一走,火就会再烧起来。”
花玄缺点头:“你留下也好。”
白鹿歪头看他:“你信我?”
“不信。”花玄缺道,“但我信你不愿见血。”
白鹿笑了,眼角弯起:“你也变了。”
花玄缺没接话,只摩挲着剑刃缺口,目光落在远处帐篷一角。
老帮主那边,绿竹杖斜插在雪中,他正靠在毛毯堆里闭目养神。一名弟子端来热汤,他摆摆手,说了句什么,那弟子便退下了。
片刻后,老帮主睁开眼,望向这边,举起手中破酒葫芦,远远晃了晃。
花玄缺也举起粗陶碗,遥遥一碰。
风小了些。
西南坡下,韩小飞坐在火堆旁,折扇一下下敲着大腿。手下凑近低声禀报,他听完冷笑:“她以为一道光就能拦住我?笑话。”
但他没动,也没下令。
密林深处,林玄策盘膝而坐,血剑横膝。他闭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剑柄,似在调息,又似在计算。
帐篷内,李公公倚着软垫,翡翠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他盯着案上金错刀,良久才开口:“传令下去,禁军暂驻西北岗,不得轻动。”
亲卫应声退下。
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额头旧疤,眼神阴沉。
战场中央,白鹿席地而坐,双掌交叠放于膝上。她闭眼调息,额角渗出细汗。守护三方协议,耗的是她的灵力,不是武力。
林凤仪看着她,忽然道:“你撑不了多久。”
白鹿睁眼,笑了笑:“够久就行。”
“他们不会真心停战。”林凤仪说。
“我知道。”白鹿望向天空,“但他们现在不敢动。”
花玄缺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将粗陶碗搁在雪地。他盯着那三道光痕,低声道:“等他们觉得时机到了,还会杀回来。”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白鹿轻叹,“今天没人再死,就够了。”
风又起了。
吹动她的长发,也吹动花玄缺的血袍。七具骷髅葫芦悬在腰间,静静不动。
林凤仪靠在断碑上,闭目调息。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没皱眉,也没出声。
老帮主那边传来几声咳嗽,随后是弟子低声安抚。他摆摆手,示意无事,又抬头望了望这边,见人都安好,才重新闭眼。
韩小飞那边,火堆噼啪响着。他忽然抬手,将折扇狠狠掷入火中。扇面瞬间卷曲焦黑,十二根淬毒银针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爆裂声。
他盯着火焰,嘴角笑意未散,眼神却冷如寒冰。
密林里,林玄策睁开眼,血光一闪而逝。他缓缓起身,拖着血剑,向更深处退了几丈,隐入黑暗。
帐篷中,李公公缓缓抽出腰间软剑“龙鳞”,剑身映出他扭曲的脸。他凝视片刻,猛地一甩,剑尖插入地面。
白鹿睁开眼,看向四方。
三方皆退未走,敌意未消,杀机潜伏。
但她仍坐在原地,掌心贴着雪地,维持着那三道光痕。
花玄缺解开一只骷髅葫芦,倒出最后几滴酒,洒向空中。酒雾弥漫,像一场无声祭奠。
林凤仪睁开眼,望着他侧脸。
“你在祭谁?”她问。
“所有该活却死了的人。”花玄缺道。
林凤仪沉默片刻,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冰晶,系回剑穗。寒玉剑静卧膝上,剑身映着天光,冷而不杀。
老帮主那边,绿竹杖又被握在手中。他坐直了些,望着这片雪地,喃喃一句:“但愿……能多撑一日。”
白鹿抬头,看见阳光终于穿破云层,洒落大地。
她指尖微动,一点光芒浮现,缓缓升空,化作一只虚幻的白鹿影子,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随后消散。
花玄缺看着那光影,低声道:“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