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浩渺,云影迢迢。风潇月望向广袤的水天,几点舟楫间,是孑然远去的孤雁。
混沌老头终究没有出手。
风潇月苦笑,他是第一个活着走出忘川世界的人,却没有任何该有的喜悦,只有更为沉重的不甘和痛苦!
“入则化奴,出则成主!”
风潇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灵魂和血脉中,多了一些无法捉摸的东西。就像那条跃出水面的黑鱼,天空离它如此临近却又无比遥远!
风潇月突然茫然起来。人在百无聊赖或诸事不暇的时候,最容易迷茫!风潇月就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但他现在似乎一件也做不了!
男人在迷茫的时候,最想做的事就是喝酒;而想喝酒的时候,最幸运的莫过于,有人请他喝酒!
风潇月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
烟波水榭,清露玉阶;白衣如雪,雅润温切!风潇月面对这个人,就像淤泥遥对云月,卑懦又拘节。
“兄台,上座。”
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不开口的时候,是出尘无垢的世外谪仙;而他一开口,又似秋风拂面,天然和切!所以风潇月的不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谢!”
“请!”
“请!”
没有“香霏堰酒”的炽烈和惊艳。但那种清远和逸尘的味道,使得风潇月多日来伤疲的身躯,惬意到了极致。
“好酒!”
“再好的酒,也需要懂得品尝她的人。”
“那懂得她的人,多不多?”
“不多。说不定,你就是其中一个。”
“有时候,不懂她的人,或许才能品尝到真正的味道。”
“为何?”
“因为懂她的人,只会去追寻她的清逸,却忽视了清逸后那几不可察的痴缠。”
“所以你是真正懂她的人!”
“不,我不懂。”
美妙的东西大多短暂。就像这真正的美酒一样,第一杯总能让人凝醉到骨髓,长绵不绝。但第二杯之后,就驱散了骨髓里的缠萦绵绕,只剩表面的味道!
所以懂得品尝美酒的人,很少有人在喝完第一杯后,立即喝下第二杯。
风潇月懂得美酒,因为他第一杯就喝到了真正的味道;风潇月也不懂美酒,因为他又迫不及待地喝下了第二杯!
有人喜欢美酒的绵长,有人喜欢美酒的酣畅。而风潇月,无疑是后面的那一种。
“无论什么样的酒,如果不能让人醉的话,那肯定不是好酒!”
浪拍水榭,白衣沉默。
“醉?”
“醉!”
一道白衣无暇,如临凡谪仙;一俱黑襟破残,似蓬垢流丐。他们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世上的事,有时看起来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绝不可能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坐在了一起;不仅坐在了一起,还喝着酒;非但喝着酒,还似乎喝得很愉快!
“可惜。”
“的确可惜。”风潇月抖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
“喝酒的人突然没酒了,会怎样?”
“到处找酒喝。如果不去找酒,那他一定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
“是。这里正好就有,而且是一种只在传闻中的酒。”
“什么样酒?”
“知道‘三奇道境’?”
“听过。”
“这里便是。”
风潇月愕然。拼尽生死走出忘川,却又到了“三奇道境”;除了无语,只剩无奈。
“‘三奇道境’?那不是乱荒壑谷,绝崖险壁;何来这潋滟无垠的水乡?”
“‘三奇道境’如何得名?”
“石奇、水奇、人奇。”
“是。那险峰突成沧海,是不是很正常?”
风潇月再次无语。
“自‘幽竹大战’后,就突然出现了这个湖。而原本明年中秋的‘三奇道会’,会在九月初八……。”
“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水奇’中,传闻就有一种天成的绝世佳酿!”
“而这里,偏偏水就很奇特。”
“是,说不定就在这水榭之下。”
“所以这种可能,对于酒中之鬼来说,是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
“是。”
“你是不是酒鬼?”
“不是。”
“我也不是。”
白衣嘴角弯弧,笑语风潇月。
“那种天成的佳酿,可以让一个人,完美地复活过来。”
心脏剧烈震荡,暗红的杀意,瞬息锁定眼前的白衣。一个第一次遇见的人,居然把自己心底最深沉的东西,如此平常地说了出来,任何人都会感到无边的冷意和恐惧!
杀意汹涌狂暴,白衣闲庭若常。风潇月无奈,只得慢慢平复。比起杀了白衣,他更愿意听白衣继续说下去。
虽然极有可能,风潇月连白衣的襟角,都无法掀动分毫。
“你喜不喜欢喝酒?”
“喜欢。”
“那你是不是酒鬼?”
“是。”
“一个酒鬼面对千年而出的绝世佳酿,能不能忍得住?”
“根本不可能忍得住!”
白衣大笑,眼中神转,让风潇月看到了一种极度熟悉的戏谑。
“这突生的‘三奇湖’,两个人根本无法寻得过来。”风潇月皱眉。
“有时候等待,比起到处去寻觅,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等待?”
“九月初八,会很快来临的……
风潇月脸上,挂起苦笑。
“你觉得等到了,就能拿得到?或许应该是抢得到才对?”
“知道为何请你喝酒?”
“为何?”
“我的感觉,一向极好。遇到了你,或许就成功了一半。”
“第一次被人如此看得起,是不是应该很高兴?”
“人一高兴,那运气也会变好。而我的运气也一向极好。这个世界上,运气好比很多东西都更要有用。”
风潇月不得不承认,白衣说的很是事实。不过他总是有种,被下了套的感觉。因为他的感觉,也一向很不错。
“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风潇月道。
“什么事?”
“喝酒,最醉人的那种。”
一舟横渡,疏影淡暮;白衣飘逸,黑襟对夕。风潇月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来自何方,要到何处,欲做何事。
他没有问,白衣也没有说。
人在世上,没有必要任何事都需明白无误。明己所寻,知人欲求;之后临作而合,事了淡然拂衣。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妙的人生方式!
世上也有很多事,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多做了一个动作,从而有了很多原本不该发生的事。然后在不应有的痛苦中,不断沉沦无回!
风潇月和白衣,当然都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风潇月对很多东西,越来越没有探奇之心。或许他是真的自私,不过回到当初的那刻,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出香霏棠堰。
任何人都不会对一个,初见即可透彻人心之人,产生丝毫的信任。风潇月当然更不会,只是他无法也不能拒绝。因为忘川的那个女人,他不得不去相信,那几乎注定渺茫的机会!
黑襟独对残阳,白衣笛悠水长;一人如似聆听,一人犹诉天清。终归只剩得,一舟远没江影!
这两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甚至不知道彼此姓名之人,似乎都是不喜欢麻烦的人!以至于他们都在怀疑,自己在对方的心底,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舟入乱石愁,暮烟掩红楼;白衣轻叹,潇月讶然。出尘脱俗的白衣,终于有了那与他极不相符的心绪波动。
“你知道……”
“如何?”
“遇到你之前,这里我来过不下十次,但并没有看到这片红楼!”
“你是说,它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
“是,就像‘三奇湖’一样,突然出现。”
“似乎除了那里,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办得到。”风潇月忽然想起,瑶瑛那把修裁花草的铁剪。
“不。还有一个地方的人,也能办到。”
“那是何处?”
“‘鬼斧宫’!”
“与‘神工园’千年并立,而从不见踪影的‘鬼斧宫’?”
“是。”
“没有人知道,‘鬼斧宫’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我相信。这片红楼,一定是‘鬼斧宫’的绝天手笔。”
“为何?”风潇月皱眉。
“因为我的感觉,一向极好。”
风潇月懵然,差点破口大骂。他没有发觉,自白衣出现以后,他的心绪是越发容易崩溃了。
“不想进去看看?”风潇月阴阳道。
“进去的人,曾经或许有很多。但能从里面出来的人,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却有办法。”风潇月的心,第一次不怀好意。
“什么办法?”
“是楼总会有门的,看到那道门没有?”
“看到了,有用?”
“非常有用。”
“何用?”
“门是拿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让人进出的。”
“那我们是不是人?”
“当然是。”
“我们能不能进得去?”
“好像能。”
“既然进得去,是不是也能出得来?”
“好像也能。”
步伐扬起尘嚣。似乎每一步,都在宣泄风潇月那低俗的张狂。
白衣愕然。他在石岸边想了半天,最终觉得风潇月说的很有道理。然后衣不沾尘,如仙人莲步,往那道虚掩的木门走去。
黑襟和白衣,消失在了木门的阴影里。三奇湖无垠的水域,突起浊浪,黯然排天;又转眼峰峦叠嶂,深谷飞涧!
可惜的是,没有人能看到,这幕世间最为玄妙和震撼的苍茫演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