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别等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9040字 发布时间:2026-04-17

周六早上,沈昀被手机震醒。


他没看时间,先看消息。顾夜舟发的:今天出去走走。


沈昀揉了揉眼睛,打字:去哪。


顾夜舟:随便。你定。


沈昀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建设路。


顾夜舟:又是拉面?


沈昀:不行?


顾夜舟:行。你说行就行。


沈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程川还在睡。


程川睡觉的样子很乖。整个人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像一只把自己埋进土里的蜗牛。头发又细又软,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颜色不是纯黑,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栗色,像没熟透的板栗壳。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一根一根的,很分明,不像沈昀的睫毛那样往下塌,而是微微往上翘,像两把小扇子。鼻梁不高,但鼻头圆圆的,鼻翼窄,侧面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条弧线。嘴唇上那道裂口结了黑红色的痂,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巴,贴在原本粉色的嘴唇上,格外扎眼。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白白的,有点大,像兔子的牙。脸颊的肉少了,颧骨顶出来,但下颌线还是软的,没有棱角,像一团被揉过的纸,皱巴巴的,但纸的质地还是软的。


沈昀看了他几秒,轻轻下了床。


洗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刘海太长了,快盖住眼睛了。他用手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眉心旁边冒了一颗痘,红红的,像被人用红笔点了一下。眼睛是灰棕色的,瞳色很浅,在灯光下有点浑浊,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水。眼尾往下垂,不笑的时候像是在难过,笑的时候也像是在难过。鼻梁不高不低,鼻头不圆不尖,嘴唇不厚不薄。这张脸没什么好说的,不丑,但也谈不上好看,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唯一让人多看两眼的是那股气——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像在地下室关了太久的东西。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像一棵没晒够太阳的草。


他把刘海放回去。还是盖住好。


他换了衣服,把顾夜舟那条围巾围上。围巾上有松木味,淡了很多,但还有。


出门的时候,他给程川留了张纸条:我出去了。包子在桌上。


到了校门口,那辆黑色SUV停在那里。顾夜舟没在车里,他靠在车旁边。


顾夜舟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张画。不是那种精致的、让人想裱起来的画,是那种嚣张的、占地方的、你没法忽略的画。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大得不像话,锁骨全露在外面,锁骨下面那颗小痣也露在外面。下面是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腿收进马丁靴里,显得腿又长又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更高,像一根黑色的火柴棍,但火柴头是烧着了的,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


头发没怎么梳,刘海垂在眉毛上面,被风吹得往两边分,露出额头。他的额头很宽,眉骨高,眉毛浓但不杂乱,眉尾收得干净利落。眉骨下面那双桃花眼是最要命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看人的时候不喜欢直视,总是微微歪着头,从下往上看,眼皮半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瞳孔上面,像一层薄纱。那种目光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又心甘情愿。


他看见沈昀,把手里那罐可乐喝完。喝的时候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锁骨被拉得更开了。喝完他把罐子捏扁,随手一扔,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动作很随意,像练过很多遍。


“上车。”


沈昀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一进去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没戴眼镜,但感觉像起了雾。顾夜舟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先吃饭。”顾夜舟对司机说。


司机没问去哪,发动了车。他知道建设路怎么走。


到了拉面店,两个人下车。店门口那块“清真”的牌子更歪了,还是没人扶。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聘服务员”,字迹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最后一位被水泡糊了。


老板看见沈昀,笑了一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黑的围裙,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都是白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很深。


“来了?老样子?”


“嗯。”


两个人坐下来。沈昀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顾夜舟把他的围巾拿过去,围在自己脖子上。


“你不是说不冷吗?”沈昀问。


“你戴过了,有你的味道。”


沈昀没接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汤上面飘着香菜和萝卜。沈昀拿起筷子,掰开,递了一双给顾夜舟。顾夜舟接过去,没急着吃,先看沈昀吃。


沈昀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不讲究。他今天饿得厉害,昨晚没怎么吃,早上又没吃,胃里空空的。面条进嘴,咸的,烫的,他嚼了两下就咽了。他吃面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不时地吹一口气,把刘海吹上去,但过几秒又掉下来了。反复几次之后他懒得吹了,就那么低着头吃,半张脸被刘海遮着,只露出鼻尖和下巴。下巴很尖,尖到有点刻薄,但其实他不是刻薄的人。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吃面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没人让你看。”


“我偏看。”


沈昀没理他,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你有病。”


“你说过了。”


沈昀低下头继续吃。顾夜舟也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那碗。他吃面的样子跟沈昀完全不一样。慢,安静,筷子夹面的动作很轻,像怕把面夹断了。他夹起一筷子面,先在碗边轻轻甩一下,甩掉多余的汤,然后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嘴唇是闭着的,没有声音。他吃东西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不急不躁,每一口都认真对待。侧脸在面汤的热气里有点模糊,但五官的轮廓还是清楚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热气熏到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尾的弧度加深了,像猫被摸下巴时的表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女生,穿着明德的校服。前面的那个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眼睛大,但眼神飘忽,不敢往这边看。后面的那个短发,戴着黑框眼镜,个子矮,躲在马尾辫后面。她们看见顾夜舟,脚步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走到最远的角落里坐下。马尾辫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顾夜舟的方向拍了一张。闪光灯忘了关,亮了一下,在店里闪了一道白光。


顾夜舟没抬头。但他夹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沈昀看着那两个女生。马尾辫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应该在打字。短发歪着头看她的屏幕,嘴巴张着,表情像在说“真的假的”。马尾辫又举起手机,这次关了闪光灯,拍了好几张。拍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怕被人抢走,又像是怕手机自己跑了。


沈昀转回头,继续吃。


吃完面,两个人出了拉面店。建设路的人比昨天多,周末,有人出来买菜,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老太太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在电线杆下面闻来闻去,老太太拽了拽绳子,小狗不走,她又拽了一下,小狗还是不走,她就站在那里等,脸上没什么表情,很耐心。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车后座绑着一箱啤酒,瓶子哐当哐当响。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哭得脸通红,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牙床。年轻的妈妈一边推车一边低头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夜舟走在沈昀左边,两个人并排,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去哪?”顾夜舟问。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建设路往东走。路过一个水果摊,顾夜舟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橘子是那种小的,皮薄,颜色深,看着就酸。他付了钱,把袋子递给沈昀。


“拿着。”


沈昀接过来,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橘子很酸,酸得他眯起眼睛。他又拿了一个,递给顾夜舟。顾夜舟接过去,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脸颊的肌肉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不酸?”沈昀问。


“酸。但能吃。”


沈昀看着他嘴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子,花花绿绿的。楼下有个老头在晒太阳,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老头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展开了,但还是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着,指甲发黄,很厚。


“沈昀。”


“嗯。”


“程川今天干嘛?”


“不知道。可能在图书馆。”


“林逸呢?”


“可能也在图书馆。”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冷,鼻梁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刘海往一边倒,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有一种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你看得见他,但你摸不到他。


“你那个朋友,撑不了多久。”


沈昀转头看着他。顾夜舟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说狠话,是在说一个事实。


“什么意思?”


“程川这个人,你硬他软,你软他更软。林逸不硬不软,一直温水泡着。程川迟早会被泡软。”


沈昀没说话。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


“那我能怎么办?”沈昀问。


“你没办法。”顾夜舟说,“你只能在他被泡软之后,把他捞起来。”


沈昀看着前面的路。建设路走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旧小区,墙面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风一吹,干枯的藤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顾夜舟。”


“嗯。”


“你走了之后,我连捞他的人都没有。”


顾夜舟停下来。沈昀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这棵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树皮裂开了,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皮肤。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顾夜舟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他的五官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我不走了。”顾夜舟说。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眼睛在树影里显得很深,瞳色暗了下来,不是平时的琥珀色,是深棕色,像秋天的泥土。他的眉毛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不是生气,是那种想证明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证明的着急。嘴角往下撇着,但嘴角旁边有一小块肌肉在微微跳动,像是想往上扬又忍住了。


“你怎么跟你爸说?”沈昀问。


“我就说我不去。”


“他会听吗?”


“不会。但我会一直说,说到他听为止。”


沈昀看着他,看了几秒。顾夜舟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鼓出来一块,说明他在咬牙。但他的眼神不是倔强,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还是要赌一把的人。


“你跟你爸说过几次‘不’?”


顾夜舟沉默了一下。他的睫毛垂下来了,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没几次。”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次他会听?”


顾夜舟没回答。


沈昀转身继续走。顾夜舟跟上来,走在他左边。两个人没再说话,就并排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人行道上。沈昀的鞋底磨平了,声音很轻。顾夜舟的马丁靴底很厚,踩在地上咚咚的。


走到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下来。小区很旧,铁门生锈了,门卫室没人,窗户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门卫回家,有事打电话”。电话号码被晒褪色了,看不清。铁门上有一把大锁,锁也生锈了,钥匙孔里塞着一团纸,不知道是谁塞的。


“你住这儿?”顾夜舟问。


“以前住。”沈昀看着那扇铁门,“三楼,302。”


“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用。没什么好看的。”


沈昀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楼。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灰灰的,像一块疤。三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不是他住的时候那副窗帘了。他住的时候用的是蓝色的窗帘,超市买的,十九块九,透光,早上会被阳光晃醒。现在换成了一幅灰色的,厚厚的,不透光。窗帘后面没有人影,安安静静的。


“你站这儿干嘛?”顾夜舟问。


“没什么。”


沈昀转身走了。顾夜舟跟上来。


“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嗯。”


“想什么?”


“想我以前每天走这条路去学校。早上六点四十出门,走到校门口七点二十。路上会经过一个包子铺,一块钱一个,我买两个,边走边吃。冬天冷,包子拿到手是热的,走到学校就凉了。但我还是会吃,因为不吃会饿。”


沈昀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顾夜舟,目光落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是在看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和眼睛。眼睛是灰棕色的,瞳色浅,在阳光下有点透明,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眼尾往下垂,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是皱纹,是那种天生就有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刚哭过。但他没在哭。他就是长这样。


顾夜舟没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沈昀说,“早上走路,上课,打工,回出租屋。一天一天,一模一样。没想到才过了两年,就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沈昀想了想。


“变乱了。”


两个人走回建设路。水果摊还在,老头在整理橘子,把烂的挑出来扔进一个纸箱里。他看见沈昀和顾夜舟,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缺牙的地方黑黑的,旁边的牙齿发黄,有烟渍。但老头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像小孩的。


“橘子酸不酸?”老头问。


“酸。”沈昀说。


老头笑了。“酸的好。酸的下火。”


沈昀站在水果摊前,看着那些橘子。橘子堆成一座小山,橙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橘子带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有些已经蔫了,卷着边。他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放进嘴里。酸,但比刚才那个甜一点。


他买了五块钱的,装了一个袋子。递给顾夜舟。


“拿着。”


顾夜舟接过去,拿出一个橘子,没剥皮,整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皮是苦的,汁水溅出来,他皱了皱眉,把皮吐出来。吐的时候嘴唇往外翻,露出上下两排牙齿。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门牙大小适中,犬齿有点尖,像狼的牙。


“你干嘛不剥皮?”沈昀问。


“懒。”


沈昀看着他嘴角的橘子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顾夜舟没接,弯下腰,把脸凑过来。


沈昀愣了一下。


“擦。”


沈昀看着他的脸。嘴角有橘黄色的汁水,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快滴到下巴了。顾夜舟的皮肤很好,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好,是天生就好。毛孔细得看不见,脸颊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红,像涂了很薄的胭脂。下巴的线条很利落,没有赘肉,喉结突出,皮肤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


沈昀拿着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把纸巾按在顾夜舟的嘴角上,擦了一下。纸巾湿了一小块,橘黄色的。顾夜舟的嘴唇被纸巾蹭了一下,下唇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好了。”沈昀说。


顾夜舟直起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亮,眼睛弯弯的,眼尾的弧度很深,像两笔被重新描过的墨线。他的嘴唇上还有一点橘子汁的痕迹,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嘴唇不厚不薄,上唇的唇峰弧度很柔,像画出来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微微嘟着,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你的手在抖。”顾夜舟说。


沈昀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风大,冷。”


“你围巾呢?”


沈昀摸了摸脖子。围巾忘在拉面店了。


“我去拿。”


“别拿了。”顾夜舟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沈昀脖子上。围巾有他的体温,还有松木味,比出门的时候浓了很多。围巾的下摆垂在沈昀胸前,深蓝色的,衬着他苍白的脸,显得脸更白了。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往学校走。建设路走到头,拐个弯,就能看见学校的围墙了。围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一排铁丝网,防止人翻墙。铁丝网生锈了,锈迹顺着白墙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到了校门口,沈昀停下来。


“到了。”


顾夜舟也停下来。


“进去吧。”


沈昀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顾夜舟。”


“嗯。”


“你跟你爸说的时候,别吵架。”


顾夜舟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攥拳头,又像是把拳头松开了。


“为什么?”


“因为你吵不过他的。他是你爸,他让你走你就得走。但你好好说,他可能会听。”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他的睫毛垂下来了,遮住了眼睛里的光。嘴唇抿了一下,抿的时候那道漂亮的唇峰变平了,然后又弹回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我爸了?”


“我不懂。我只是懂有钱人的爸。”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像橘子皮的味道。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了一边,另一边没动,所以那个笑容是歪的,有点难看,但比平时那些好看的笑容更像真的。


“行。我好好说。”


沈昀转回头,走进了校门。他穿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从前面滚过去,他让了一下。踢球的是几个高一的学生,跑起来像没头苍蝇,追着球跑,喊叫声很大。跑道上有个女生在跑步,扎着马尾辫,脸跑得通红,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经过沈昀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沈昀进了宿舍楼,上楼。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林逸不在。


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程川的脸在屏幕光消失之后显得很暗。他坐在床沿上,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抓着床单,抓得很紧,床单被揪出了几道褶子。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东倒西歪的,像被风吹过又没梳。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早上更重了,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上的痂还在,但裂了一道新的口子,在旧痂的旁边,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眼。


“回来了?”程川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嗯。”


“去哪了?”


“建设路。”


程川看着沈昀脖子上的围巾。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沈昀出门的时候没戴。程川的目光在围巾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顾夜舟来了?”


“嗯。”


程川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一直在忍、忍到快忍不住了的抖。抖的时候指甲盖上的粉色褪了,变成白色,像贝壳被晒干了。


沈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怎么了?”


“林逸今天去图书馆了。”


“然后呢?”


“他坐在我对面,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那里。我换了个位置,他也换了个位置。我换了三次,他换了三次。第四次我没换,他就坐在我对面,看了一上午的书。”


程川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但他的眼睛不平静。眼睛红了,眼白上全是血丝,像一张裂开的白纸上画满了红线。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眼睛是杏眼,圆圆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看起来永远像在委屈。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委屈被放大了十倍,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狗。


沈昀没说话。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睫毛翘着,上面沾了一点水光,亮晶晶的,像挂了露珠的草叶。鼻头是红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努力控制呼吸。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裂口被扯开了,血渗出来,顺着唇纹慢慢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校服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沈昀,我是不是不该回明德?”


沈昀看着他。


“你已经回来了。别说该不该。”


“那我该怎么办?”


沈昀想了想。


“你去找他。”


程川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杏眼变成了圆眼,眼白露出来更多了,血丝更明显了。睫毛往上翘着,像受惊的鸟展开了翅膀。


“你说什么?”


“你去找他,跟他说清楚。说你不喜欢他这样,说你不想跟他吃饭,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看见他。”


“我说过了。”


“你不够狠。你要让他觉得,你再也不会理他了。”


程川沉默了。


他的嘴唇合上了,裂口被嘴唇压住,血止住了,但下巴上那一道血痕还在,干了一半,变成暗红色,像一道浅浅的疤。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眼睛从沈昀脸上移开,移到对面的墙上。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路,又像是在看一个洞。


“我做不到。”他说。


“我知道。但你可以假装做得到。”


程川看着沈昀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沈昀的眼睛移到沈昀的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假装过吗?”


沈昀想了想。


“我在假装一个Beta。装了一年了。”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骨节细细的,指甲盖粉粉的,像贝壳的内壁。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你教我。”


沈昀伸出手,握住程川的手。程川的手很凉,很小,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青筋,像地图上的小路。


“你去找他。他跟你说话,你别回。他跟你走,你别停。他做什么,你都当没看见。”


程川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下巴上的那道血痕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摸到干了的血痂,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块暗红色的碎片。


“现在去?”


“现在去。”


程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站在门框里,逆着光,整个人被光勾出一条细细的轮廓线。他的肩很窄,腰很细,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太大了的衣服。头发在逆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发丝边缘有一圈光晕,像天使的光环——但他不是天使,他是一个被人从二中骗回来的、无家可归的、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孩。


“沈昀,你跟我一起去吗?”


“不跟。你自己去。”


程川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他的手在抖,门把手跟着抖,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咔嗒咔嗒的。


“我怕。”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怕什么?”


“怕他说话。他一说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昀把手放在程川的肩膀上。程川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校服都能摸到,像两片薄薄的贝壳。他的体温很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


“你记住一句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你留下来。你想走,就别听。”


程川深吸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肩膀抬高了,沈昀的手跟着抬了一下。然后他呼出来,肩膀落下去,沈昀的手也跟着落下去。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他身上。灯光是惨白色的,把他的脸照得更白了。他的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肩膀往前缩,像怕碰到什么东西。头发从后面看更软了,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发尾有分叉,在灯光下白白的,像蒲公英的绒毛。


沈昀站在门口,看着程川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川停了一下,站了两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拐弯,不见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沈昀退回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程川去找林逸了。


顾夜舟秒回:然后?


沈昀:我不知道。


顾夜舟:你让他自己去的?


沈昀:嗯。


顾夜舟:你胆子不小。


沈昀:他得自己学会。


顾夜舟:学不会呢?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喊什么。风又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那条塞在窗户缝里的毛巾掉了一半,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沈昀站起来,把毛巾重新塞好。塞的时候手指碰到窗户玻璃,玻璃是冰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他坐回去,靠在床头。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问号的形状,他盯着看了很久。那团水渍的边缘是深黄色的,像被烟熏过,中间是浅黄色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中心的地方几乎是白色的。他看着那个问号,问号也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程川站在楼梯口停下来的那个背影。肩膀缩着,头微微低着,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想飞,但翅膀还没长好。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


沈昀:那我就一直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他坐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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