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窗边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南边,从橘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惨白。院子里的影子先是被拉得很长,然后慢慢缩短,缩到脚底下,又慢慢往东边长出去。麻雀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叽叽喳喳地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窗框,膝盖蜷在胸前,棉拖鞋掉了一只,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原著里的沈辞是怎么死的。
他记得那段描写。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太冷了,冷到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摔在了床上,骂了十分钟的娘。
陆沉推开沈辞寝殿的门时,沈辞正坐在他那张铺着锦褥的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打开的折扇。
他看见陆沉,第一反应不是求饶,而是骂。
“你这条贱狗,谁让你进来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过去,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沈辞的寝殿很大,从门口到床前有十几步的距离,陆沉走了十几步,沈辞骂了十几句。
直到陆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沈辞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那双漂亮的、总是盛满恶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想喊人,可陆沉的手指收紧了,喉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被捏碎的核桃。
“少爷,”陆沉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骂了我七年。”
沈辞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你不敢”,可他从陆沉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他敢。
陆沉什么都不敢。
陆沉的手很稳,稳到刀刃切入皮肉的时候,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沈辞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
然后他松开手,让沈辞的身体软倒在床上。
锦褥被血浸透了,大红的颜色,和原本的绣纹混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花纹,哪里是血。
陆沉站了一会儿,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血。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
平静得像在杀一只鸡。
沈辞闭上眼,那些文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不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喉结下面,皮肤光滑而脆弱,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皮肤下面是气管,气管旁边是颈动脉,只要一刀——或者一只手——就能要了他的命。
原著里的沈辞是被掐死的。
不,是先掐后割。陆沉掐住了他的喉咙,在他失去反抗能力之后,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杀人不过头点地,陆沉选了最慢、最疼、最让人绝望的方式。
沈辞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从那段血腥的回忆里抽离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反复几次,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在怕。
不是怕死——谁穿越到一个必死的角色身上都会怕。他怕的是那种无力感。原著里的沈辞不是没有挣扎过,他骂了,喊了,求饶了——虽然求饶是在喉咙被掐住之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陆沉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七年的欺辱,换来了最后一刀的平静。
沈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早上扶过陆沉,把药塞进他怀里,把他的鞋从地上拎起来,走了很远的路,放在了门边。
这双手今天早上没有打过陆沉,没有骂过陆沉,没有往他脸上吐口水,没有用滚烫的茶水泼他。
可这双手的原主人,用七年的时间,在陆沉心里刻下了无数道伤疤。
他现在做的这些,真的能抹掉那七年吗?
沈辞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照在他的手背上,将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抬起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像是不肯离去的旧人。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几年前被雷劈的,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棵树活不成了,可它熬过了那个冬天,第二年春天又冒出了新芽。
伤疤还在,但它活下来了。
沈辞想,也许他也能活下来。
只要他不作死,不欺负陆沉,不在陆沉心里再添新的伤疤。等陆沉将来飞黄腾达了,看在他“还算老实”的份上,说不定能放他一条生路。
说不定。
沈辞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棉拖鞋,重新穿上。他的腿坐麻了,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月例账簿,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搞清楚沈家的财务状况,理清原著里的势力关系,找到沈家覆灭的关键节点,提前布局。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陆沉,根本静不下心来想别的。
陆沉。
一个装Beta的Alpha。
一个忍辱负重七年的男人。
一个在未来会割断他喉咙的人。
沈辞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比如,吃早饭。
他拉了一下床头的铃绳,铃铛在门外响了一声,很快就有丫鬟小跑着过来。
“少爷,您起了?”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早膳已经备好了,是在偏厅用,还是给您端进来?”
“偏厅。”沈辞说。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披在身上。袍子是丝绸的,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滑得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在光线下会泛出微微的银光。
沈辞系好腰带,又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些,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挣脱出来,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
他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银耳钉,做成了梅花的样子,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原主沈辞连耳钉都要戴最贵的。
沈辞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偏厅在寝殿的东侧,隔着一条不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绿色的士兵。廊柱上挂着一盏盏风灯,白天不点,但到了晚上会亮起来,把整条回廊照得如同白昼。
沈辞走进偏厅的时候,早膳已经摆好了。
一张红木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七八个白瓷碟子。碟子不大,每样东西都只装了一点,但种类繁多——一碗白粥,一碟小笼包,一碟虾饺,一碟蒸糕,一碟酱菜,一碟烫青菜,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冒着袅袅的热气。
沈辞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
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又夹了一个虾饺,虾肉Q弹鲜美,蒸糕软糯香甜,连那碗白粥都熬得浓稠顺滑,米香浓郁。
沈辞吃了大半,才想起来问旁边伺候的丫鬟:“今天是谁当值?”
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少爷会问这种问题——以前沈辞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下人们也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要放轻了。
“回少爷,是翠屏。”丫鬟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今天早上是翠屏当值。”
“不是问你这个。”沈辞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是问,谁在偏厅伺候?”
丫鬟又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辞的表情,才说:“以前是陆沉在偏厅伺候,但今早陆沉……少爷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夜,膝盖伤得厉害,翠屏就让他先下去了。少爷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去叫他……”
“不用。”沈辞打断她,“让他歇着。”
丫鬟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沈辞没理会她的表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鸡汤,炖了很久,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喝起来鲜而不腻。
“以后偏厅的活不用陆沉干了,”沈辞放下汤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他去做别的。”
丫鬟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是,少爷。”
沈辞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少爷又在想新花样折腾陆沉了。不让他干偏厅的活,是嫌他碍眼,要把他打发到更脏更累的地方去。
他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用。沈家上下都知道沈辞讨厌陆沉,突然有一天沈辞对陆沉好了,没人会觉得沈辞变了,只会觉得沈辞又想出了什么更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人。
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不说,让陆沉暂时远离他的视线。
距离产生美。也产生安全。
沈辞吃完早饭,回到寝殿,关上门,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他昨晚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原著。
书是手抄本,用上好的宣纸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帝国权柄》。这是原主沈辞的东西,原著小说在这个世界里是一本流传甚广的话本,作者不详,据说是个落魄书生写的,因为里面的权谋太过真实,被朝廷禁过一阵子,后来又解禁了。
沈辞翻开书,找到了沈家灭门的那一章。
他之前看原著的时候是站在读者视角,只觉得爽——恶毒男配终于死了,男主终于报仇了,大快人心。可现在他站在沈辞的视角重新看这段,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沈家满门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沈辞的父亲沈文渊,被斩于书房。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内阁大学士,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
沈辞的母亲柳氏,在花园的池塘边被找到。她是投水自尽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没有人知道。
沈辞的长兄沈策,在逃往北门的路上被截杀。他带了十二个护卫,十二个护卫全死了,他也没能活下来。
至于沈辞本人——
沈辞跳过那段描写,直接往后翻。
陆沉站在沈家大宅的正厅里,脚下是碎裂的瓷片和斑驳的血迹。他的副将进来禀报,说沈家三十七口已经清点完毕,问要不要报官。
“报。”陆沉说,“就说沈家遭了匪患。”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这……能瞒得住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副将后背发凉。
“不需要瞒,”陆沉说,“让人知道是陆沉做的,也没什么。”
副将不敢再问,领命退下。
陆沉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解脱。
沈辞“啪”地合上书,把书扔到了书桌最远的角落。
解脱。
陆沉杀光了沈家满门,他的感受是解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家对陆沉来说,是压在头顶七年的大山,是时时刻刻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沈家不灭,他就永远是个下人,永远要跪在那个恶毒小少爷面前,永远要忍气吞声、低眉顺眼。
沈辞不怪陆沉。
如果他是陆沉,被人打断了肋骨,烫伤了手腕,在冰天雪地里跪到昏厥,他也会恨。他也会在得到力量之后,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一个一个地碾碎。
可他现在是沈辞。
是那个即将被碾碎的人。
沈辞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贴着滚烫的额头,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智,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而不是在这里瑟瑟发抖。
原著里沈家覆灭的原因是什么?
表面上是“遭了匪患”,实际上是陆沉的报复。可陆沉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灭掉沈家?因为沈家当时已经内忧外患——父亲沈文渊在朝堂上失势,长兄沈策暗中结党营私被人抓住了把柄,沈家的产业被竞争对手一点点蚕食。
沈家不是被陆沉一个人灭掉的,是沈家自己先烂了,陆沉只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推了一把。
如果沈家没有烂呢?
如果沈文渊没有失势,沈策没有结党营私,沈家的产业没有被蚕食——陆沉还能那么轻易地灭掉沈家吗?
沈辞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他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但至少,这比坐以待毙强。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月例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看。他要搞清楚沈家的财务状况,找出那些正在被蚕食的产业,看看能不能力挽狂澜。
至于陆沉——
沈辞翻过一页账簿,笔尖蘸了墨,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远离。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又觉得不太对。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别怕。
还是不对。
他又划掉,最后什么都没写,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怕。
他怕陆沉。怕他的眼睛,怕他的手,怕他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暗涌,怕他早晚有一天会变成原著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帝国权臣。
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陆沉太敏锐了。他只要露出一丝破绽,陆沉就会察觉到——这个沈辞,不对劲。
沈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丫鬟那种急促细碎的脚步,而是一个人的——沉稳,从容,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叩叩。
两下敲门声。
“少爷,”陆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少爷要的衣服拿来了。”
沈辞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楠木的,上面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松竹梅的枝叶交错缠绕,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心。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门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陆沉说话的方向。
沈辞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冷淡:“进来。”
门被推开了。
陆沉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银丝云纹在光线下隐隐泛光;下面是一套中衣,雪白的绸缎,领口处绣着几枝墨色的兰花;最底下是一双新的缎面鞋,鞋面上绣着折枝梅花,和昨天那双一模一样。
他把托盘放在书桌旁边的衣架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沈辞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就把陆沉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他换了衣裳——不是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了,而是一件青灰色的棉布长袍,虽然还是很旧,但比那件厚实一些,领口和袖口也没有磨毛。头发重新束过了,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妥帖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血色没有完全恢复,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跪了一整夜,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肩膀平稳而舒展,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风霜打磨过的松树,越是艰难,越是挺拔。
沈辞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膝盖上。
青灰色的棉布长袍遮住了膝盖,看不出下面的伤。但沈辞记得早上看到的那些青紫,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像是被打翻的墨汁浸透了整片宣纸。
“药上了吗?”沈辞问。
陆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上了。”
“膝盖还疼吗?”
陆沉顿了顿。
那一顿很短,短到只有沈辞这种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但沈辞捕捉到了,也捕捉到了陆沉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那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意外。
意外沈辞会关心他疼不疼。
“不疼了。”陆沉说。
沈辞知道他在撒谎。那么重的伤,上了一次药就不疼了?骗鬼呢。
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账簿上,语气淡淡的:“知道了,下去吧。”
陆沉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等沈辞再说一句话,等沈辞再看他一眼,等沈辞再问他一个什么问题。
可沈辞没有。
沈辞低着头,翻着手里的账簿,表情专注得像真的在看什么重要的账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睛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站在书桌旁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人身上。
“少爷,”陆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下午少爷要去给老爷请安,马车已经备好了。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给父亲请安。
他想起来了——原著里,沈辞每半个月要去给父亲沈文渊请一次安,顺便汇报自己的功课和近况。当然,原主沈辞从来不会好好汇报功课,他只会撒娇卖痴,从父亲那里讨要更多的银子和更贵的衣裳。
今天是请安的日子。
“申时出发。”沈辞说。
“是。”陆沉微微欠身,“那我下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
“陆沉。”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逆光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沈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你膝盖不好就别赶车了”,想说“让其他人去”,想说“你回去歇着”。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
“衣服没叠好。重叠。”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衣服——外袍叠得方方正正,中衣叠得整整齐齐,缎面鞋并排摆在最下面,没有任何问题。
他没有反驳,只是走回去,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沈辞看着他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月白色的丝绸上翻飞,像两只优雅的白鸟。那双手叠好了外袍,叠好了中衣,最后拿起那双缎面鞋,轻轻拍了拍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最上面。
“少爷,好了。”陆沉退后一步。
沈辞看了一眼衣服,又看了一眼陆沉,点了点头:“嗯。”
陆沉端起托盘,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辞又开口了。
“陆沉。”
陆沉再次停下来。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青灰色的棉布长袍,洗得发白的衣料,腰间的布带系得紧紧的,勒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身。
“以后,”沈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别跪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沈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枯枝的声音,能听见陆沉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然后他听见陆沉说:“是,少爷。”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恭敬,那么恰到好处。
可沈辞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一条冰封的河,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暗流汹涌。
门被轻轻带上了。
沈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手在轻轻抚摸。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祈求什么。
沈辞想,他也想祈求什么。
祈求陆沉不要恨他。祈求剧情不要按原著走。祈求自己能活着离开这本破书。
可他也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他重新拿起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看,这次是真的在看——沈家的产业分布、月例银子的流向、各房的开销用度。他用手指点着每一行字,在脑子里默默地记,遇到看不懂的就拿笔抄下来,准备之后去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阳光从书桌的左边挪到了右边,从温暖变成了清冷,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沈辞的脖子酸了,眼睛也涩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陆沉。想他的眼睛,想他的手,想他站在逆光里回头的那一瞬间,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烧。
那火苗烧得沈辞心慌。
他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他只是觉得,陆沉看他的眼神不对——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那不是Beta看主人的眼神。
那也不是恨一个人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沈辞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它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枝头,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秋天快过去了。
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