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李德全来了。
戚苑正坐在窗前剥莲子,一颗一颗,剥得很慢。翠微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戚贵人,”李德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召您御书房侍墨。”
戚苑手里的莲子滚落在地。
翠微猛地惊醒:“贵人!皇上召您!”
戚苑低下头,捡起那颗莲子,擦了擦,放在碗里。
“知道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翠微手忙脚乱地给她换衣裳,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又往她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戚苑对着铜镜看了看,把簪子拔了,换了两朵小小的绢花。
“太素了吧?”翠微急了。
“不素。”戚苑站起来,“走吧。”
御书房里,萧珩不在。
李德全引她进去,指了指御案旁的绣墩:“贵人坐这儿等着,陛下沐浴更衣,一会儿就来。”
戚苑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御案上堆着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戚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不该看的别看。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殿门被推开了。
萧珩穿了一身玄色的寝衣,头发半干,披在肩上,和平日里端坐在御案后的样子完全不同。少了些威严,多了些……慵懒。
戚苑赶紧站起来,低着头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珩看了她一眼,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奏折。
“过来磨墨。”
戚苑走过去,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拿起墨锭,一下一下地磨。
殿内很安静,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细微声响。
萧珩批了两本折子,忽然抬头看她。
戚苑正专心磨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今天在纯嫔宫里,吓着了?”萧珩问。
戚苑的手一顿,点了点头,小声说:“吓死了。”
“怕什么?”
“怕……怕陛下以为是臣妾下的毒。”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臣妾真的没有。”
萧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知道。”
戚苑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肩膀都垮了下来,又开始磨墨。
萧珩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戚贵人,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戚苑说。
“十七。”萧珩重复了一遍,“入宫多久了?”
“两年了。”
“两年还是贵人,不着急?”
戚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着急。臣妾又不会争宠,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挺好的。”
萧珩看着她那副知足常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去纯嫔宫里送汤,为什么要跟去?”
戚苑眨了眨眼:“臣妾想学学怎么送汤呀。孙爷爷说,送汤也有讲究的,汤碗要怎么端,盖子要怎么开,都是有规矩的。”
萧珩挑了挑眉:“就为了这个?”
“嗯。”戚苑点头,一脸认真。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把墨锭拿走了。
戚苑一愣:“陛下?”
“手伸出来。”
戚苑不明所以,伸出双手。
萧珩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蔻丹,干干净净的,指尖还沾了一点墨汁。
“你今天碰过纯嫔的碗吗?”
戚苑使劲摇头:“没有。臣妾连桌边都没靠近。”
“那你怎么知道碗上有问题?”
戚苑歪着头想了想,说:“臣妾不知道碗上有问题呀。臣妾就是……就是闻着汤的味道和昨天不太一样,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后来赵太医说碗沿上有藏红花,臣妾才知道的。”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闻出来的?”
“嗯。”戚苑点头,“臣妾鼻子很灵的。翠微藏了点心在柜子里,臣妾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地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弯了。
“你倒是……有点意思。”
戚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傻乎乎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萧珩笑完了,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今晚别回去了。”
戚苑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啊什么,”萧珩站起身,“朕说,今晚留下。”
戚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可是……可是臣妾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萧珩已经往内殿走了,“朕这里什么都有。”
戚苑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帕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李德全从旁边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贵人,请吧。”
戚苑闭了闭眼,认命地跟了上去。
内殿里,烛火只点了两盏,昏昏黄黄的。
龙榻很大,铺着明黄色的被褥,枕头是两个,并排放在一起。
戚苑站在榻前,不敢动。
萧珩已经坐到了榻上,看着她:“站着干什么?上来。”
戚苑咬着嘴唇,脱了鞋,爬上去,缩在最边边上,贴着床沿,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
萧珩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过来。”
戚苑被拽得往他那边滑了一截,又缩了缩,小声说:“臣妾……臣妾怕挤着陛下。”
“朕不怕挤。”
萧珩又拽了一下,这一次直接把她拽到了身边。
戚苑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块木板,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瞪着帐顶,呼吸都不敢大声。
萧珩侧过身,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睫毛很长,微微颤着,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你很怕朕?”他问。
戚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怕什么?”
“怕……怕做错事,说错话,惹陛下不高兴。”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戚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缩,然后捂住了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萧珩笑了。
“你这样子,倒是像朕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
戚苑捂着鼻子,闷闷地说:“臣妾不是兔子。”
“那是什么?”
“……是人。”
萧珩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戚苑的身体还是僵的,但这一次没有缩回去。
“朕问你,”萧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低低的,“你今天去找朕借厨子,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戚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妾……臣妾是真心的呀。”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臣妾真的不会煲汤。”
“那你怎么知道纯嫔会出事?”
“臣妾不知道。”戚苑说,“臣妾只是……只是心里慌慌的,觉得可能会出事。臣妾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要出事先心里慌,后来真的就出事了。娘说臣妾是乌鸦嘴……”
她说得磕磕巴巴的,像是在编,又像是真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孩子一样。
“以后心里慌了,就来找朕。”
戚苑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离她很近,眉眼深邃,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呀?”她小声问。
萧珩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因为朕想知道,你的乌鸦嘴到底有多灵。”
戚苑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捂住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萧珩看着她那副又笑又忍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睡吧。”他说,伸手灭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戚苑的眼睛还睁着。
她靠在他肩窝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她想起前世,她从没靠近过这个人。他在高高的御座上,她在人群的最后面,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命。
现在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落在她头顶。
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戚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筹码又重了一些。
翌日清晨,戚苑醒来的时候,萧珩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只是皱巴巴的。
翠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端着铜盆站在外间,一脸激动:“贵人!您醒了!”
戚苑揉了揉眼睛:“皇上呢?”
“上早朝去了。皇上走的时候吩咐了,说让您多睡一会儿,不用急着走。”
戚苑“哦”了一声,下床洗漱。
翠微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兴奋得不行:“贵人,您知道吗?昨晚是皇上亲自让李公公来传的,不是翻牌子,是指名道姓要您去的!”
戚苑对着铜镜,看着翠微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淡淡地说:“梳头吧,待会儿还要去给淑妃娘娘请安。”
翠微的笑容僵了一下。
“贵人,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不用请安呀。”
“今日不一样。”戚苑拿起一朵绢花,别在发髻上,“昨日纯嫔出了事,今日高淑妃一定会召见。”
果然,梳妆刚毕,高淑妃宫里的人就来传话了:淑妃娘娘请各位娘娘、小主去凤仪宫小坐。
戚苑换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坠,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走吧。”她说。
凤仪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戚苑走进去的时候,殿内的声音突然小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针一样,细细密密的。
高淑妃坐在正中,手里捧着茶盏,看见戚苑进来,笑了笑:“戚贵人来了,坐吧。”
戚苑行了个礼,走到最末排坐下。
她刚坐下,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哟,戚贵人今日气色不错呀。”说话的是刘贵人,位份和戚苑一样,但入宫比她早两年,一直不得宠,嘴巴却很厉害。
戚苑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刘姐姐气色也好。”
刘贵人用帕子掩着嘴,眼睛往她身上瞟:“听说昨夜戚妹妹在御书房侍墨,一直侍到天亮?”
殿内有人低低笑了几声。
戚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刘贵人见她不接话,声音更大了些:“戚妹妹别误会,姐姐是替你高兴。入宫两年了,头一回被陛下召幸,真是……不容易呀。”
“不容易”三个字咬得很重。
戚苑抬起头,看着刘贵人,笑了笑:“是挺不容易的。不过总比有些人入宫四年了还没被召幸过,要容易一些。”
殿内瞬间安静了。
刘贵人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紧了帕子:“你——”
“好了。”高淑妃放下茶盏,淡淡地看了刘贵人一眼,“在自己宫里吵什么?”
刘贵人不敢再说了,但眼睛还在瞪着戚苑。
戚苑低下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贤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请安散了。
戚苑走出凤仪宫,翠微跟在后面,小声说:“贵人,您刚才那样说刘贵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戚苑步子不停,“她先嚼的舌根,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入宫四年没被召幸过,这不是我说的,是事实。”
翠微不敢再说了。
戚苑走到御花园,又看见了那棵合欢树。
花已经落了大半,树下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
她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翠微,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在后宫活下去,是应该做兔子,还是做狐狸?”
翠微愣了:“奴婢……奴婢不知道。”
戚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合欢花,放在手心里。
“兔子太乖了,会被吃掉。”她把花别在耳朵上,“狐狸太精了,会被人打死。”
“那……那做什么呀?”
戚苑转过身,看着翠微,笑了笑:“做一只看起来像兔子的狐狸。”
翠微没听懂,但觉得自家贵人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软的、怯的、没有底气的。
现在的笑还是软的,但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翠微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觉得,那东西让人有点害怕。
戚苑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步子轻快,耳朵上的合欢花一颤一颤的。
“走吧,回去睡觉。昨晚没睡好。”
翠微赶紧跟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