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徒弟的质问,洛修更不知当如何开口、该从何说起。
若非他有求于郭旭扬,他定不会同一个外人说明事情的原委;若非郭旭扬已知晓了来龙去脉、两代人的恩怨情仇已是瞒不住,他定是又像一年前那般,对黄伊榕板起面孔说——你娘的事,我还不想说。坊间有这样一句俗语,用在洛修身上极为合适:躲完了初一,还想再躲十五。
洛修沉默了近半刻钟,仿佛在努力地整理着千头万绪。终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嗓音低沉地说道:“你娘,姓黄名衡,也是我的徒弟。”
郭、黄二人总算是等来了洛修的第一句话。郭旭扬原以为自己能够第二遍完完整整地聆听往事,岂料洛修对他尚能讲述顺畅,但对于黄伊榕却是诸多的难以启齿。当洛修第三回向他暗暗投去一道无法言喻的目光时,郭旭扬再也做不到视而不见,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洛前辈的话头。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主讲者”和“解惑者”,不知不觉地从洛修变成了郭旭扬,而洛修这个亲历者,竟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有模有样地当起了“从旁协助”。
黄伊榕的泪,始终未干。到了最后,她的一双美眸哭得又红又肿。她双膝跪地,对洛修深深一拜,额头叩地。她抽泣着说道:“师父,原来,您过得,这么苦。我……我还在心里怨过您。徒儿不孝,万死难恕!”
她终于知道了为何师父对自己时冷时热。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父竟是恶贯满盈的大恶人、是师父的生死仇敌。师父曾对她说——此生不出玄都峰。她一直想不通,师父为何要立此毒誓、禁锢己身?如今她才明白,竟是自己的生父,以生母之命相要挟,师父为救母亲,被迫屈从。
洛修踏前两步,弯下腰想将黄伊榕扶起,然他的动作,却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望向跪伏在地的徒儿,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却是对郭旭扬说道:“郭旭扬,扶她起来。”
洛修转身向外走去,他的声音飘进屋内,“你很好,你没有不孝。这些年,是我苦了你。你娘也很好,是我,只有我,太过窝囊了……”他抬起右手,像是在脸上搓抹了一把。
黄伊榕的卧房内,只剩下她和郭旭扬两人。当郭旭扬将她扶靠在床头时,洛修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
黄伊榕泣不成声,她用力地咬着下唇,唇边现出一道血印,“旭扬,我、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师父、师父,我错怪他了,对不起、我对不起……”
郭旭扬将榕儿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心疼地说道:“别哭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黄伊榕轻轻地挣脱怀抱,只因她在旭扬的胸口处,嗅到了混杂在药膏味里的血腥味。郭旭扬实在是伤得太重,即便他已上药止血,但连番的动作还是让他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渗透了裹伤的布条,渗湿了衣衫。黄伊榕看到了那隐于乌衣下的一滩湿亮。
“很疼吧?”黄伊榕不再负气地要求强行看伤。然而,就算是不看,她也能猜到旭扬伤得有多重。当时师父盛怒难消,想必定是招招绝杀,又岂会让旭扬好过?
郭旭扬笑了笑,“没事的。用了药,好多了。”
“旭扬,那个人,我是说,风逸珪,他是、是我的……”黄伊榕支支吾吾,“我知他同你,有血海深仇,那我、我……”
郭旭扬握住榕儿的葇荑,柔声道:“方才洛前辈已问过我了。你猜,我怎么答的?”
黄伊榕摇头不语。她使劲地揪绞着裙摆,指间勒出一道道红痕。她的心中既感害怕,又有些许期待。她不敢想、不愿多想,只觉得:很乱、很乱……
郭旭扬凝视着爱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人这一生,都无法选择父母。此事于你而言,本就不公。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能与你相守,乃我之幸、是我之福!我郭旭扬对黄伊榕之心,永不会变!”
黄伊榕一整颗心,都要融化了。她点了点头,泪水又不争气地顺着她的点头之势,滚落而下。“旭扬,此生能与你相遇相知,才是我之福!风逸珪此人作恶多端,又、又害了我娘。对于他,你不必顾念我。”
郭旭扬叹息着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心中暗道:“我与榕儿初见时便不觉生疏,甚至有些熟悉之感。也正因这份熟悉,彼此才越走越近。现今看来,她同‘他’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这难道就是‘天意’?”
郭旭扬想到了另一件事,遂对黄伊榕叮嘱道:“榕儿,梵灵花之事,切勿告诉洛前辈,我担心他会责备你。”适才说到与梵灵有关的话语时,黄伊榕差点儿道出实情,所幸郭旭扬及时地转移了话题。洛修当时已察觉出郭旭扬的话锋转得生硬,但他万料不到,郭旭扬、黄伊榕与梵灵花之间,竟比说书人讲的故事,还要巧合。
郭旭扬那只握住伊人的右手,更紧了些,他神色歉然地说道:“你用梵灵救了我,黄前辈却因此无法苏醒。我很是过意不去,好在,我尚有补救的机会。洛前辈说,梵灵花与我体内的纯阳之血相融,兴许对于唤醒黄前辈,更有助益。榕儿,我定会竭尽全力,让黄前辈醒来!”
“旭扬,救你,我此生无悔!”黄伊榕说着说着,又滚下两滴晶莹的泪珠儿,“我自是很想我娘醒过来,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虽说‘血逆’之术不似换血大法那般、那般凶险痛苦,但……也可能会伤及根基,甚至性命。”
“看来,你都知道了。”郭旭扬所说的,是自己以换血之法,治愈黄伊榕涅冰之体一事。
“我知你不想我伤心难过,是以假装不知。旭扬,每每想到你的好、你的痛,我就、就……”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不再是叱咤三军的女帅,而是卸下坚韧,感受着情郎呵护的甜蜜,又夹杂着无尽心疼的寻常女子。
郭旭扬轻柔地抚拭着榕儿脸颊上的泪痕,“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吗。走吧,我们去看看你娘。”
“好。我终于,能见到娘亲了。”以泪洗面的黄伊榕,此刻总算泛起一丝笑意。洛修在离开前,已同意他二人去看沉睡中的黄衡。
郭旭扬和黄伊榕走出庭院,洛修已经在院外等着他们。只不过,他背对着院门,抬头仰望着那白雪覆盖的山顶。
“师父。”黄伊榕轻轻地唤了一声。
“洛前辈。”郭旭扬亦向那负手而立的背影,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既然都出来了,想必是说开了。我洛修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顶天立地,到头来,却还不如两个小辈。”素来少言的洛修,好似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榕儿——你自幼便想我这般唤你的。对吧?”
黄伊榕听罢,险些站立不稳,她瞪大红肿的双眼,怔怔地道:“师、师父?”
洛修始终没有转过身,像是不敢面对两个年轻人,“因你父之故,我实在做不到对你亲近。然而,我又无数次对自己说:你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何其无辜!我对你不好,你幼年时就少有欢愉。我甚至知道,有很多次,你不惜命地完成任务,满身伤痕,只为了搏得我的一句赞许。你尊我敬我、如师如父,我对你却……其实,我同那畜生一样,一样可恨!”
“不是的!师父,不是这样的!”黄伊榕鼓起勇气,快步走过去,一把抓紧洛修的袖口,“师父,您的委屈,又有谁懂?”
洛修的身子晃了晃,眼眶湿红。他终是没有回头,唇角却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多好的孩子啊!往后,我会尽量对你好的。走吧,去看看你娘。瞒了你二十二年,是我太过自私了。我想,衡儿也早就想看看你了。你这样的好孩子,她定是很喜欢的。”
**说开了,三个人都算是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