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阴虱男鬼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8627字 发布时间:2026-04-16

周四晚上,沈昀洗完澡出来,看见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程川这张脸,是那种让人想护着的长相。脸盘子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没什么肉,整张脸还没沈昀一个巴掌大。眼睛是圆溜溜的杏眼,双眼皮褶子很深,睫毛又长又翘,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子不高但秀气,鼻头圆圆的,鼻翼窄,侧面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条弧线。嘴唇薄,上唇的唇峰弧度很柔,像画出来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微微嘟着,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的皮肤白,但不是顾夜舟那种养尊处优的白,也不是沈昀那种阴冷发青的白,是一种嫩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薄薄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地垂着,发丝细得像婴儿的胎毛。


但他瘦了太多。腮帮子凹进去,颧骨顶出来,下巴更尖了,整张脸缩了一圈,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额头上冒了几颗痘痘,红红的,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扎眼。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像被人咬破的。


沈昀看着他,想起刚来明德那会儿的程川。那时候他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班里的女生偷偷说他好看,说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在这个学校里,好看没有用。好看不能当饭吃,不能挡拳头,不能让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少看你一眼。


“看什么?”程川抬起头。


“你脸上有血。”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嘴唇,看见手指上的红色,用被子擦掉了。


“谁发消息?”沈昀问。


“林逸。”程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沈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字:明天周末,我带你出去走走。


程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回了吗?”沈昀问。


“没有。”


“打算回吗?”


程川沉默了几秒。


“不回。”


沈昀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程川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程川,我跟你说个事。”


“嗯。”


“顾夜舟说,林逸在熬你。”


“熬我?”


“等你自己去找他。”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也小,骨节细细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贝壳的内壁。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我不会去找他的。”他说。


“你现在不会。但他会一直找你,一直找你,找到你觉得‘算了,去就去吧’。”


程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沈昀说,“顾夜舟找我,我也不想去。但他一直找,一直找,后来我就去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川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沈昀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对面的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蛇。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砰框响。那扇窗户关不严,右下角有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沈昀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叠成长条,塞进窗户缝里。风被堵住了,不响了。但房间里还是冷。暖气片是凉的,这栋楼的供暖一直不好,四楼尤其差。沈昀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等了十几秒,一丝热气都没有。


“冷吗?”他问程川。


“不冷。”程川说。但他的嘴唇在发抖,说话的时候牙齿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那道裂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丝渗出来,在干裂的白皮下面慢慢洇开,像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水。


沈昀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盖在程川的被子上面。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厚了很多。程川看了一眼那床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深灰色的,摸起来很软。


“你不用?”


“我不冷。”沈昀说。他的脚趾是冰凉的,脚后跟冻得发硬,但他把脚缩进裤腿里,不让程川看见。他的脚踝细得吓人,骨头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程川没再问了。他躺下来,把两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边缘蹭到嘴唇上那道裂口,他嘶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舔到铁锈味的血。舌尖是粉色的,沾了血之后变成暗红色,在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昀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灰白色的,投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骨头。


程川翻了个身,面朝墙。


沈昀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两个人都没睡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程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像从被子底下钻出来的。


“沈昀。”


“嗯。”


“你说林逸为什么要选我?”


沈昀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朋友。”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


程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跟我做朋友吗?”


沈昀翻过身,看着程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被子鼓起来的一个轮廓,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一个怕冷的小孩把自己裹紧了。


“不后悔。”沈昀说。


程川没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风又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了,毛巾没塞严,呜呜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沈昀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夜舟说“程川只有两条路”。他想说还有第三条路。但他想不出来。


周五早上,沈昀被冻醒了。


暖气片还是凉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程川还在睡,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头发乱糟糟的,发丝又细又软,贴在额头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毛。他的睡相不太好,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门牙有点大,白白的,像小兔子。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昀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轻松。醒着的时候他的眉毛总是微微皱着,像一直在想事情,又像一直在担心什么事情。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嘟着,脸埋在枕头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进翅膀里的鸟。


沈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水是温的,不太凉。他用冷水拍了脸,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好看的。五官不出挑,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不丑,但也谈不上好看,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唯一让人多看两眼的是那股气——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像在地下室关了太久的东西。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像一棵没晒够太阳的草。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把仅有的那点轮廓也遮住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水泡发了的纸,皱巴巴的,干不透,也烂不透。


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的血管隐隐约约的,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他看了看,又把刘海放下来。还是这样好。看不清楚的脸,才是安全的脸。


程川醒的时候,沈昀已经换好校服了。


“今天周五。”沈昀说。


程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是肿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眼尾红红的,像哭过。但其实他没哭,他就是这样的体质——没睡好就肿,一肿就看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理事会?”程川问。


“嗯。”


“顾夜舟不是说他会处理吗?”


“他说了。但理事会还是要开。”


程川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站了两秒,又把脚缩回去了。地板太凉了,凉得像踩在冰上。他的脚很小,脚趾圆圆的,指甲盖粉粉的,像小孩的脚。他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沈昀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明德的校服,白色的,在晨光里晃来晃去。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橘红色,很淡,像被水洗过。


“今天会有结果吗?”程川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没擦。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校服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会。”


“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沈昀放下窗帘,转过身。


“学籍保留。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搬出顾夜舟家,住学校宿舍。这些已经做了。可能还有别的。”


程川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袖子湿了一片。他擦脸的动作很随意,不像沈昀那样小心,也不像顾夜舟那样讲究,就是大大咧咧地一抹,像小孩子。


“你觉得顾夜舟他爸会同意吗?”


沈昀想了想。


“他已经同意了。上次理事会就是他开的。他要是不同意,当场就否了。他同意保留学籍,但加了条件。他是个做交易的人,不是做慈善的。”


程川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这些的?”


沈昀想了想。


“从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是按对错运转的那天起。”


两个人出了宿舍,下楼。二楼拐角处,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沈昀摸黑往下走,程川跟在后面。程川怕黑,走路的时候手伸在前面探着,像盲人。沈昀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细细的,有点急促。


到了二楼,202的门关着。沈昀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林逸”,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他多看了一眼,继续下楼。


到了教学楼,两个人分开。程川去一班,沈昀去三班。


沈昀走进教室的时候,宋辞已经到了。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平时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不是沈昀那种苍白,是一种冷白,像冬天的雪地,干净但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


“今天理事会。”宋辞说。不是疑问句。


“嗯。”


“夜哥早上给我发消息了。说他爸今天会去。”


沈昀转头看着他。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担心。”


沈昀沉默了两秒。


“他每次说‘别担心’,就是要出事了。”


宋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高等数学》。他看书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腰挺得很直,书平放在桌上,两只手按着书页的两边,像在解剖一本很珍贵的东西。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来一条语音。沈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点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十点开会。你正常上课。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别来找我。”


沈昀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什么结果?


顾夜舟没回。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程川来了。


他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他把塑料袋递给沈昀。


“你没吃早饭。”


沈昀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皮比昨天白了一点,像是换了一家店买的。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


“你吃了?”沈昀问。


程川点头。


“吃了几个?”


程川没回答。沈昀看着他,程川移开目光。他的睫毛在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翅膀。


“两个。”程川说。


沈昀知道他说的是假话。程川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会往左边飘,睫毛抖得更厉害,像风里的树叶。


沈昀没拆穿他。他把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程川。


“我不饿。”程川说。


“你嘴唇又裂了。”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嘴唇,摸到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在唇上扫了一圈,舔掉那点血迹。嘴唇上那道口子露出来了,鲜红的,还没结痂,肉色的唇肉翻出来一点点,看着就疼。


他接过那半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馅的,咸的,皮比昨天厚,有点粘牙。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像在吃饭,像在喂一只很小的动物。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圆圆的,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沈昀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程川的时候。那时候程川刚转来明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教室第一排,听课的时候腰挺得很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下课的时候有人找他借笔记,他借了,那人翻了两页还给他,说“你的字好小”。他笑了笑,把笔记收回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昀看见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


他就是那种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到实在咽不下了,就躲起来吐。不让人看见。


吃完包子,程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擦到一道血痕。


“沈昀。”


“嗯。”


“你说顾夜舟能搞定吗?”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张裂开的白纸上画满了红线。他的眼皮肿了,双眼皮变成了单眼皮,眼睛显得比平时小。但那双杏眼的形状还在,圆圆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着,看起来永远像在委屈。


沈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程川。


“擦擦。”


程川接过去,按在嘴唇上。纸巾很快洇出一小块红色,像一朵小小的花。他按了一会儿,拿下来看了看,又按回去。


“不知道。”沈昀说。


十点过五分,沈昀的手机震了。


顾夜舟:学籍保留。条件两个:一,你住学校宿舍。二,你每周去心理咨询室报到一次。理是会让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沈昀:就这些?


顾夜舟:就这些。


沈昀:那你刚才说“别来找你”是什么意思?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顾夜舟:因为我爸让我转学。


沈昀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转学。顾宏生让顾夜舟转学。不是因为顾夜舟成绩不好,不是因为顾夜舟惹了什么事。是因为他。因为顾夜舟为了他跟他爸吵架,因为顾夜舟把沈昀带回家住,因为顾夜舟在理事会上帮他说话。


沈昀:转去哪?


顾夜舟:英国。下个月走。


沈昀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你明知道一件事会发生、但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会抖的那种抖。


宋辞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沈昀注意到宋辞握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过了几分钟,沈昀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什么时候走?


顾夜舟:下个月十八号。


沈昀:还有一个月。


顾夜舟:嗯。


沈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夜舟:上周。理事会之前。


沈昀: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夜舟:告诉你了,你又要说“你别管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顾夜舟又发了一条:晚上一起吃饭。


沈昀: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说不。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的课本翻开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程川来了,手里端着两个餐盘,放在沈昀桌上。


“吃。”


沈昀看着餐盘里的菜。米饭,炒白菜,一碗紫菜汤。程川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了?”程川问。


“顾夜舟要转学了。”


程川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指尖发红,指甲盖上的粉色褪了,变成白色。


“什么时候?”


“下个月。去英国。”


“因为他爸?”


“嗯。”


程川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吃东西的动作变慢了,每一下都像是在数。


“沈昀。”


“嗯。”


“你会想他吗?”


沈昀没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是凉的,一粒一粒的,像沙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昀收到顾夜舟的消息:六点,校门口。


放学后,沈昀走出校门。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顾夜舟靠在车旁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毛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顾夜舟最好看的部分。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在暮色里是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直视,而是微微歪着头,从下往上看,眼皮半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瞳孔上面,像一层纱。那种目光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又心甘情愿。


他看着沈昀,没说话。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上车。”顾夜舟拉开车门。


沈昀没动。


“去哪?”


“你想去哪?”


沈昀想了想。


“随便走走。”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建设路,往东走。路边有五金店、水果摊、麻辣烫、兰州拉面。路灯是暖黄色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顾夜舟走在沈昀左边,两个人并排,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顾夜舟比他高半个头,沈昀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顾夜舟走路的时候昂着下巴,步子大,但今天他放慢了,配合着沈昀的节奏。


“你围巾不热吗?”沈昀问。


“不热。”


“你手心出汗了。”


顾夜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心,又放回去了。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两条青色的血管,像河流的分支。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沈昀。”


“嗯。”


“你想让我走吗?”


沈昀看着对面的红灯。红灯旁边的数字在跳,59,58,57。


“我想不想不重要。”沈昀说。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沈昀沉默了几秒。


“不想。”


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沈昀没看他,盯着那盏红灯。数字跳到45的时候,沈昀感觉到顾夜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从太阳穴到下颌线,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


“那我就不走。”顾夜舟说。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顾夜舟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但最好看的还是那双眼睛,此刻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而是很认真的、很亮的光,像琥珀里封住了一团火。


“你每次说‘大不了’,就是要出大事了。”沈昀说。


顾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尾的纹路加深了一点,像一个被你戳穿了心事但不生气的人。


“你跟宋辞越来越像了。”顾夜舟说。


“什么?”


“说话的方式。一针见血,不留面子。”


沈昀没接话。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人行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沈昀走在里面,顾夜舟走在外面,靠近马路的一侧。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带起的风吹得顾夜舟的围巾下摆飘起来。


“你怕不怕?”顾夜舟问。


“怕什么?”


“怕我走。”


沈昀想了想。


“怕。”


“那你刚才说想不想不重要?”


“想不想是我的事。怕不怕也是我的事。但走不走是你的事。”


顾夜舟停下来。


沈昀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树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晃。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顾夜舟转过身,面对着沈昀。他的脸在碎光里忽明忽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来,像一幅素描。


“那我不走。”


沈昀看着他。


“你说了不算。”


“那我就说了算一次。”


沈昀没说话。


顾夜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的宽度。沈昀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味,浓烈的,像一整片森林。还能闻到围巾上的洗衣液味道,和他家用的那个牌子一样,闻起来很贵,说不出是什么香。


“沈昀。”


“嗯。”


“你把刘海剪了吧。”


沈昀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过好几遍了。你眼睛好看,遮着浪费。”


沈昀低下头,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在头发丝上,痒痒的。他的眼睛确实是他脸上最好看的部分,但他不喜欢被人看见。被看见了就要被评价,被评价了就要被记住,被记住了就不安全了。


“不剪。”他说。


顾夜舟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叹气。


“行。那我走之前,你总得让我看一眼吧?”


沈昀抬起头。刘海往两边分开了,露出额头和眼睛。路灯的光直接照在他脸上,没有刘海的遮挡,整张脸都露出来了。他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很淡,灰灰的,像冬天的天空。眼尾微微往下垂,看起来总是像在难过。但其实他没在难过,他就是长这样。


顾夜舟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你瘦了。”顾夜舟说。


沈昀把刘海拨回去,盖住半张脸。


“走了。”他转身往回走。


顾夜舟跟上来,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又并排了,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两个影子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挨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下来。


“到了。”


顾夜舟也停下来。


“进去吧。”


沈昀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顾夜舟。”


“嗯。”


“你别走了。”


顾夜舟没说话。


沈昀没等他回答,走进了校门。他穿过操场,脚步声在跑道上一声一声的。操场上没人了,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个人走在前面的跑道上面,孤零零的。


他走进宿舍楼,上楼。二楼拐角处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202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林逸在里面。


沈昀看了那线光两秒,继续上楼。


到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灯开着,程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是红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怎么了?”沈昀问。


“林逸刚才来找我了。”程川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什么时候?”


“你出去之后。他敲门,我没开。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说了一堆话。”


“说什么?”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他的脚很小,脚趾圆圆的,指甲盖粉粉的,缩在拖鞋里,像两只怕冷的小动物。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妈老吵架,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管。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跟他很像。”


沈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沈昀沉默了几秒。


“你信了?”


程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沈昀看着程川的脸。灯光下,他的脸色更差了。嘴唇上的裂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嘴唇边缘起了白色的干皮,像干旱的土地。额头上的痘痘更红了,有一颗冒了白尖,像要破了。但那双杏眼还是好看的,圆圆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睫毛又长又翘,垂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就是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在委屈,像在说“你帮帮我好不好”。


“程川。”


“嗯。”


“他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真的。但不代表他是好人。坏人也有小时候,坏人也会难过,坏人也会觉得自己没错。”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快灭的灯芯最后闪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沈昀想了想。


“我觉得他是个危险的人。”


“有区别吗?”


“有。坏人你知道要躲。危险的人,你躲不开。”


程川没说话。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本来就瘦小,缩起来更小了,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湿漉漉的,瑟瑟发抖。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如果不是沈昀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沈昀伸出手,放在程川的肩膀上。


程川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校服都能摸到,像两片薄薄的贝壳。


“没事。”沈昀说。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过了很久,程川把头靠在沈昀的肩膀上。很轻,像怕压疼他。


“沈昀。”


“嗯。”


“顾夜舟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沈昀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蛇。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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