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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程川的床上没人。
沈昀醒的时候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人不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窗户外面天刚亮，灰蓝色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像蚂蚁。
他下床去卫生间洗脸。程川的牙刷是湿的，毛巾也是湿的，人应该刚走不久。沈昀洗完脸换了校服，出了宿舍。
走廊里没人。他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程川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你出去了？”沈昀问。
“嗯。去门口买了包子。”程川递了一个过来，“还热着。”
沈昀接过来。包子是白菜馅的，皮有点厚，但确实是热的。他咬了一口，面皮发黏，没蒸透。但他没说什么，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那几个人还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上了发条。其中一个穿明德校服的男生跑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程川手里的塑料袋，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不是嫌弃，是那种“你怎么会在学校门口买包子”的困惑。明德学院的食堂有现做的三明治、现磨的咖啡、每天空运的水果，没人去学校门口买包子。学校门口那个包子铺，是给隔壁工地的工人开的。
程川低着头，边走边吃。包子吃完了，他把塑料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沈昀走在前面，程川跟在后面。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门开了，林逸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程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程川看着他，没说话。
“你嘴角有东西。”林逸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程川伸手擦了一下，是包子的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抓到破绽的难堪。他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两下，把嘴角擦红了。
林逸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端着保温杯走了。
程川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嘴角上蹭，蹭了一遍又一遍。
“别蹭了。”沈昀说。
程川把手放下来。嘴角红了一片，像是被人打过一巴掌。
两个人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机塞在耳朵里，正在看书。看见他们进来，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程川。”宋辞叫他。
程川看着他。
“林逸今天早上在食堂问你的事了。”
程川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问什么？”
“问你昨晚是不是在宿舍吃的饭。”
程川没说话。
“我说是。”宋辞说，“他说‘哦’，就走了。”
沈昀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他的动作很慢，一本一本的，像在数数。宋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
顾夜舟：中午天台。
沈昀：不去。
顾夜舟：程川的事。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几点。
顾夜舟：十二点半。
中午，沈昀一个人上了天台。
程川没来，他让程川在教室等着。程川问他去干嘛，他说见顾夜舟。程川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写得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穿。
天台的门开着。顾夜舟坐在水泥台子上，背靠栏杆，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脚边还放着一罐。看见沈昀，他把脚边那罐踢过来。
“喝。”
沈昀没喝。他站在天台门口，没往里走。
“程川什么事？”
顾夜舟看着他，把可乐放在旁边，拍了拍身边的台子。
“坐。”
沈昀没动。
顾夜舟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沈昀面前。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前倒，刘海盖住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
“林逸昨晚去找程川了。”顾夜舟说。
“什么时候？”
“十点多。他去了你们宿舍楼，在411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
沈昀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宋辞告诉我的。他住409，看见了。”
沈昀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台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是林逸站在411门口的画面——穿着整齐的校服，手里可能拿着保温杯，站在走廊里，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门上。他没敲门。他知道程川在里面。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沈昀问。
顾夜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在熬你。”
“熬我？”
“他在等程川受不了。程川受不了了，就会去找他。程川去找他了，你就欠他的。你欠他的，我就欠你的。”
沈昀转头看着他。顾夜舟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冷，鼻梁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
“你欠他的？”沈昀问。
“他觉得我欠他的。”顾夜舟说，“我跟他从小认识。我爸靠他爸的关系做生意，他爸靠我爸的钱投资。两家人绑在一起，分不开。在学校里，他是那个脑子好使的，我是那个有钱的。他看不起我，但他需要我。”
沈昀没说话。
“你是第一个让我跟他对着干的人。”顾夜舟转过头，看着沈昀，“所以他要把你弄走。弄不走你，就弄你身边的人。”
风从窗户灌进来，呼呼的，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他没去理，就让刘海飘着。
“那程川怎么办？”沈昀问。
顾夜舟想了想。
“程川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熬到林逸对他没兴趣。一条是被林逸熬到他受不了。”
“林逸什么时候会对他没兴趣？”
顾夜舟看着沈昀，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无奈，是那种明知道答案但不想说的犹豫。
“不知道。”顾夜舟说。
沈昀知道他在撒谎。
他没追问，转身往门口走。
“沈昀。”顾夜舟叫他。
沈昀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刘海，什么时候剪？”
沈昀没回答，推门走了。
下午，沈昀回到教室。程川还在写作业，已经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看不清。他握着笔的姿势也变了，大拇指压着食指，青筋都出来了。
“别写了。”沈昀说。
程川没停，笔尖继续在本子上划，沙沙沙。
“程川。”
程川停下来，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像没睡好，又像哭过。但他没哭，沈昀看得出来。他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哭的时候不出声，低着头，肩膀抖，但脸上没有眼泪。现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红。
“林逸昨晚来我们宿舍门口了。”沈昀说。
程川的手抖了一下。
“他来干嘛？”
“站了一会儿，走了。”
程川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字。他写了三页数学题，但没有一题是完整的，写到一半就换行了，换了行又写一半。
“沈昀。”
“嗯。”
“我想搬出去。”
“搬去哪？”
“外面。租个房子。”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气话。
“你有钱吗？”
程川沉默了。
“你搬出去，林逸就不找你了？他连你在二中都能找到，你觉得你租个房子他就找不到了？”
程川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一根亮一根不亮，一闪一闪的。
“那我怎么办？我就这么忍着？”
沈昀没回答。
放学后，沈昀和程川回宿舍。路过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字。他看见沈昀和程川，笑了一下，朝他们点了点头。
程川的脚步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三楼。沈昀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到了四楼，程川推开411的门，进去，把门关上。沈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程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沈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川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比刚才更红了。
“沈昀，你当初是怎么忍过来的？”
沈昀想了想。
“我没忍。”他说，“我只是不当回事。”
“怎么才能不当回事？”
“把他们当屁。”
程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抽搐。
“我做不到。”
“我知道。”沈昀说，“所以我来替你在乎。”
程川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慢慢漫开了，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晕成一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机震了。顾夜舟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校门口，六点。
沈昀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程川。
程川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沈昀。
“去吗？”
沈昀想了想。
“去。”
六点，沈昀和程川走出校门。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顾夜舟靠在车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头发比平时乱，像是刚睡醒。
他看见程川，点了点头。
三个人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往建设路开。
“今天吃什么？”顾夜舟问。
“拉面。”沈昀说。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你真吃不腻？”
“吃得起的不多。”
顾夜舟没说话，让司机继续开。
到了拉面店，三个人走进去。老板认识沈昀，笑着打了个招呼。沈昀点了三碗面，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汤上面飘着香菜和萝卜。程川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是热的，汤是烫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拉面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孙浩，后面跟着两个沈昀不认识的人。三个人都穿着明德的校服，有说有笑的。孙浩看见顾夜舟，笑容收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但挂上去的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对朋友笑的，现在是对惹不起的人笑的。
“顾少。”孙浩打了个招呼，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顾夜舟没抬头，继续吃面。
孙浩的目光移到沈昀身上，又移到程川身上。他看着程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东西，像是在说“你还在啊”。
他没说话，带着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坐下。
程川低着头，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他的手指在发抖，面条在筷子之间晃来晃去，好几次掉回碗里，汤溅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没擦，继续夹。
沈昀把自己的纸巾递过去。
程川接过去，擦了擦手背，继续吃。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拉面店。建设路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地上有菜叶子，有塑料袋，有瓜子壳。顾夜舟走在前面，沈昀走在中间，程川走在最后面。
“我送你们回去。”顾夜舟说。
“不用。”沈昀说。
顾夜舟没理他，跟着他们往学校走。
到了校门口，沈昀停下来。
“到了。”
顾夜舟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程川。
“你今天吃得少。”他对程川说。
程川愣了一下。
“你才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你一直在用筷子戳。”
程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夜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深蓝色的夹克在路灯下变成黑色，人越走越远，最后被梧桐树挡住了。
沈昀和程川走进校门，穿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夜色里很清晰，啪嗒啪嗒的。沈昀走在前面，程川跟在后面。
“沈昀。”
“嗯。”
“他观察得真细。”
沈昀没说话。
“他对你真好。”程川说。
沈昀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411。沈昀开了灯，灯闪了两下才亮。程川坐在床上，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两双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
“沈昀。”
“嗯。”
“你说顾夜舟能帮我们吗？”
沈昀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
“他帮不了。”沈昀说，“他自己的事都搞不定。”
程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谁能帮我们？”
沈昀转过身，看着他。
“没人。”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秃，边缘发黑。
“沈昀。”
“嗯。”
“我想回二中。”
沈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回不去了。”他说。
程川没说话。他弯下腰，把袜子脱了，卷成一团，塞进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面朝墙。
沈昀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嗡嗡嗡的。沈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声音没了，宿舍楼彻底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程川的方向。程川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后颈。后颈上有一块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像被烟头烫过。
沈昀盯着那块疤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