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沈昀和程川一起走进教室。
宋辞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今天他换了个位置,坐在沈昀原来的座位旁边,把靠窗那个位置空了出来。沈昀看了一眼,坐进去。程川坐在宋辞另一边——宋辞坐在两个人中间。
宋辞低头看书,没抬头,但他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程川腾出地方。
程川把课本拿出来。那本卷了边的英语课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了,上面粘着一些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姓方,女Beta,戴金丝眼镜。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扫了一圈,目光在程川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今天讲虚拟语气。”
方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吱吱响,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出现。沈昀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程川的事。
程川的学籍被转回来了。林逸办的。没有经过程川同意,甚至没有经过他本人签字——或者说,程川签了,但他以为签的是别的东西。现在程川是明德的学生了,但他不想当明德的学生。可是不想当也得当,因为他的档案已经在明德了,二中那边已经把他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了。
他没有退路。
沈昀转过头,看了程川一眼。程川在记笔记,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写。他的字很小,挤在一起,像怕浪费纸。他的笔记本是从二中带回来的,前面十几页写的是二中的笔记,从中间开始换成明德的。两种笔记的字迹不一样——前面的工整,后面的潦草,像是换了个人写的。
下课铃响了。
方老师合上教案,看了一眼程川。
“程川,你跟我出来一下。”
程川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方老师走出教室。
沈昀看着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程川回来。他站起来,想出去看看,宋辞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去。”宋辞说,“方老师不是坏人。”
沈昀站了两秒,坐下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程川回来了。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低着头,没说话。
“她跟你说什么了?”沈昀问。
“没说什么。”程川的声音有点哑,“就问我还跟不跟得上,说有问题可以去找她。”
沈昀看着他,没再问了。
中午,食堂。
沈昀和程川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沈昀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位,两个人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对面来了一个人。
林菀。
她端着餐盘,上面是一份沙拉和一杯美式咖啡。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程川。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程川看了她一眼:“还行。”
“我哥昨晚出去了。十点多走的,半夜才回来。”林菀用叉子戳了一块生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程川摇头。
“不知道。”林菀说,“但他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他心情好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事情办成了。”
沈昀放下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菀看着他,那双和林逸很像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昀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说,你那个朋友,程川,”她看了一眼程川,“他不是我哥的对手。你也不是。顾夜舟也不是。”
她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程川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夹着一块白菜,没动。
“吃。”沈昀说。
程川把那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白菜是凉的,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像一层蜡。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跑八百米。沈昀换了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程川站在他旁边,脸色有点白,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
“你不舒服?”沈昀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哨声响了,所有人开始跑。沈昀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中间位置。程川跟在他后面,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程川慢下来了。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沉。沈昀放慢速度,等他跟上来。
“还行吗?”
“行。”程川咬着牙说。
跑到第三圈,程川不行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沈昀停下来,走过去。
“去旁边歇会儿。”
程川摇了摇头,直起身,继续跑。他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旁边有人超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嘲讽,就是那种“你看他”的随意。但那种随意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恶意说明你值得被针对,随意说明你根本不值一提。
沈昀陪他跑完了最后两圈。
到了终点,程川直接蹲在了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昀以为他在哭,蹲下来一看,他在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是不是中午没吃?”沈昀问。
程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吃了。没吃多少。”
沈昀想起来,中午程川那盘白菜,他只吃了几口。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林菀来了之后,他就没怎么动筷子。
沈昀站起来,去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程川,一瓶自己喝。程川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了。
“怎么了?”
“水是温的。”程川说,“想吐。”
沈昀看着他,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瓶水放在地上,把程川那瓶拿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凉。贩卖机里的水被太阳晒了一天,都是温的。
“晚上我去买两瓶冰的放宿舍。”沈昀说。
程川点了点头。
体育课结束,两个人回宿舍换衣服。走到二楼的时候,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林逸。
他今天穿着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也打了,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看。看见沈昀和程川,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程川,你的课表我重新打了一份。之前的那个有错误。”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过来。
程川看着那张纸,没接。
林逸的手举在那里,没收回。
“拿着。”他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程川接了。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没有声音,皮鞋踩在楼梯上,像猫一样。沈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林菀说的话——“他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他在高兴什么?事情办成了。什么事情办成了?程川的学籍转回来了。但这只是一部分。他在高兴的,不是程川回来了,而是程川回来了这件事,意味着他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沈昀和程川上了四楼,进了411。程川把那张课表放在桌上,坐下来。课表是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高二三班程川”,下面是一周的课程安排。
程川看了几秒,把课表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蓝色圆珠笔。
“晚上一起吃饭。六点,校门口。”
沈昀也看见了。
“你别去。”沈昀说。
程川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课表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不去。”他说。
六点,沈昀和程川在食堂吃的饭。
食堂晚上人少,只有住校生。沈昀买了两个最便宜的套餐,一人一份。米饭,炒豆芽,一碗紫菜汤。豆芽炒得太久了,软趴趴的,像面条。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对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川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震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的时候,程川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
“林逸。”他说。
“别接。”
程川没接。手机在桌上震了十几秒,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条消息进来。
“我在校门口等你。”
程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两个人继续吃。豆芽已经凉了,更软了,吃起来像在嚼抹布。程川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往宿舍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程川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
林逸。
他也看见了程川。他笑了一下,朝程川招了招手。
程川站在原地,没动。
林逸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在风里晃。
“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他问,语气像在问一个朋友为什么迟到。
“不想接。”程川说。
林逸看着他,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不悦。
“行。”他说,“那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晃了一下,人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大灯亮起来,照出一片白。然后拐了个弯,走了。
程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走吧。”沈昀说。
两个人进了校门,穿过操场,回宿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夜色里很清晰,啪嗒啪嗒的,一下一下。沈昀走在前面,程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跑道上面,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到了宿舍楼,上楼梯。二楼拐角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沈昀摸黑往上走,走了几步,发现程川没跟上来。
他停下来,回头。
程川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但沈昀知道他站在那里。因为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体育课跑完八百米那样,呼哧呼哧的。
“程川?”
“嗯。”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怎么了?”
沉默了几秒。
“沈昀,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昀站在楼梯上,比程川高了几级台阶。他低头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想象程川现在的样子——眼眶红着,嘴唇抿着,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不是没用。”沈昀说,“你是没武器。”
“什么武器?”
“钱。背景。Alpha的拳头。你一样都没有。”
程川沉默了很久。
“那你有吗?”
“我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说话。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走路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很远。
“上去吧。”沈昀说。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身后传来程川的脚步声,跟上来,隔了三步的距离。
到了四楼,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沈昀推开门,开灯,灯没闪,直接亮了。
程川走进来,坐在自己的床上,脱了鞋。鞋带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他把鞋放在床底下,两双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
沈昀去卫生间洗了手,水是凉的。他洗完出来,看见程川还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发呆。
“去洗手。”沈昀说。
程川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沈昀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程川的背影。他弯着腰,两只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从指缝里流下去,一直流,一直流。他没有打肥皂,就是用水冲,冲了一遍又一遍。
“程川。”
“嗯。”
“手不脏。”
程川关掉水龙头,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转身走出来。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
窗外的操场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沈昀盯着那块光,没睡着。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嗡嗡嗡的,像蚊子。
“沈昀。”程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你说林逸明天还会来吗?”
沈昀沉默了几秒。
“会。”
“那我怎么办?”
“你没办法。”
程川没再问了。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蛇。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