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绝户锁命,火中取栗
劇烈的震顫,毫無預兆地從腳底傳來,將他死死按在控制台上的身體猛地向上拋起。
不是潛水器的搖晃,而是他所在的整個空間,連同那座萬噸巨塔,都在被一股來自地殼深處的巨力撕扯。
“轟——隆隆——”
沉悶的巨響並非來自耳膜,而是直接在骨骼與內臟中迴盪。
控制台上的藍光瘋狂閃爍,數個符文線路瞬間黯滅,又被他強行注入的靈魂力再次點亮。
林霜的驚呼被尖銳的警報聲淹沒,潛水器內部,固定在艙壁上的儀器箱一個接一個地崩斷了束帶,砸落在地。
寧千機的意識在與巨塔的共鳴中,被這股撕裂感狠狠地衝撞。
他“看”到了,塔身外壁那些剛剛被歸元社粒子束轟擊過的地方,此刻正如同被敲碎的雞蛋殼,無數裂紋瘋狂蔓延。
大量的菌絲網絡在結構扭曲中被扯斷,黑色的粘稠液體混合著岩石粉末,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那片由無數工匠記憶碎片構成的意識海洋,徹底化為一片地獄般的風暴。
無數矛盾的意念尖嘯著掠過他的分魂。
“……守不住了!”一個絕望的殘念閃過。
“西北角!剪切力超限……承重柱正在屈服!”另一個聲音帶著工程師特有的焦慮。
“……閥……鎖死了……為何……為何……”一個更古老的意識碎片在混亂中浮沉,充滿了不甘與困惑。
閥?什麼閥?
寧千機的思緒被這個突兀的詞彙攫取。
他強忍著分魂被撕裂的劇痛,將意識沿著那股混亂的記憶流,瘋狂地向塔底探去。
穿過層層疊疊的混亂記憶,繞開那些充滿怨毒與瘋狂的意識漩渦,他的分魂終於觸及了塔身的基座。
那裡,並非他之前預想的與地幔岩層直接相連的泄壓口。
一個巨大無朋的鑄鐵造物,橫亙在塔基與熾熱的岩漿流之間。
它像一個倒扣的巨碗,表面布滿了早已鏽蝕的繁複花紋與符文,但碗口邊緣卻被一種黑色的、如同焦炭的物質死死地凝固在地層中。
這是一個單向閥,一個本應用來釋放地底壓力,卻不知為何被徹底封死的巨大機械。
腐蝕,並非來自歲月,而是來自一種力量的詛咒。
原來如此。
這座塔從來不是泄壓口本身,而是鎮壓這個失效閥門的“鎖”。
歸元社的攻擊和地底的異動,只是讓這把本就搖搖欲墜的鎖,徹底走向崩潰。
「寧千機!地震儀……地震儀爆表了!塔基西北方向出現巨大斷裂帶!我們……我們正在被卷進去!」林霜的聲音帶著哭腔,死死抓著控制台,試圖穩住身形。
西北角!和剛剛那段記憶碎片吻合。
寧千机猛地抽回分魂,劇烈的反噬讓他眼前一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強行將其嚥下,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林霜。
「配重!潛水器所有的配重鉛塊!」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全部拋射出去!目標,塔基西北角,斷裂帶邊緣!」
「什麼?」林霜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命令,「那會讓潛'水器失'去平衡……我們會被旋渦……」
「執行!」寧千機的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槓桿原理!用配重的衝擊力,給我一個短暫的靜止!十秒!我只需要十秒!」
林霜看著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卻又因極致理智而顯得猙獰的臉,心頭一顫。
她不再猶豫,手指顫抖著在控制面板上飛速操作,鎖定拋射指令。
「巫十九!」寧千機的吼聲透過通訊器,帶著電流的噼啪聲,「守住!最後十秒!」
潛水器外,巫十九的世界只剩下刺耳的警報、沸騰的海水和眼前無盡的猩紅。
“氧氣余量……警告……警告……”
頭盔內部,冰冷的電子音與她自己粗重的喘息混雜在一起。
因為高壓和急劇升高的水溫,她的鼻腔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一縷鮮血順著嘴角溢出,在面罩內緩緩飄散。
她沒有理會。
一頭赤眼的塔奴突破了能量護盾的邊緣,利爪帶著撕裂水流的勁風,直撲潛水器的舷窗。
那裡,正是寧千机肉身所在的位置。
巫十九眼神一凝,腰部猛然發力,整個身體在水中劃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
手中的重型破拆鎬藉著旋轉的離心力,化作一道銀色的死亡圓月。
“噗——”
鎬尖精準地從塔奴的眼窩刺入,從後腦貫出。
黑色的粘液與碎骨四散爆開,但那塔奴的身體僅僅停滯了一瞬,另一隻利爪依舊執著地抓向舷窗。
巫十九低吼一聲,手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破拆鎬橫向一扯,將那顆頭顱撕成了兩半。
可還沒等她喘口氣,更多的猩紅眼瞳在黑暗中亮起,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
就在這時,潛水器底部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機械脫離聲。
數塊巨大的鉛塊如同深水炸彈,帶著決絕的氣勢,呼嘯著砸向下方那片狂暴的斷裂帶。
一瞬間的靜止。
彷彿時間被按下了暫停。
塔身的劇烈搖晃,在這股反向衝擊力的作用下,出現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平穩間隙。
就是現在!
寧千機將最後一絲靈魂力榨乾,分魂如同一道無形的閃電,無視所有阻礙,直衝塔尖。
那裡,是圖譜上標註的“點睛位”。
他的意識穿透層層岩石,看到了“點睛”的真相。
那並非什麼玄奧的儀式,而是一個極致精密的機械連鎖裝置。
在塔尖的核心,一條被菌絲包裹的滑槽盡頭,靜靜地懸停著一顆人頭大小、通體漆黑的構件。
高強磁性的隕鐵。
他的分魂剛剛靠近,便感到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那些包裹著滑槽的菌絲網絡,在感應到他的靈魂力後,瘋狂地纏繞上來,試圖將他吞噬、同化。
寧千機的意識在灼燒中顫抖,但他沒有退縮。
他看到了滑槽旁,一隻早已鏽蝕、卻依然保持著待命姿態的傀儡機械臂。
那是寧家先祖留下的最後一個後手。
他忍受著靈魂被千刀萬剮般的痛苦,將自己的意志強行灌入那冰冷的金屬造物之中。
“咔……嚓……”
機械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無數歲月的沉寂後,緩緩地動了。
它的金屬爪,以一種與周遭狂暴環境格格不入的沉穩與精準,向那顆隕鐵構件移動,然後……死死咬合。
「推!」
寧千机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咆哮。
機械臂用盡最後的能量,猛地將隕鐵推入滑槽。
“嗡————”
隕鐵歸位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嗡鳴自塔心響起,瞬間傳遍整座巨塔。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頻率的共振。
塔底那個被鎖死的巨大閥門,在隕鐵歸位引發的強磁場作用下,表面的符文猛然亮起,隨即寸寸崩裂!
失去了最後的束縛,整座洞庭湖底的活體巨塔,如同被拔掉塞子的浴缸,隨著一聲震徹天地的轟鳴,猛地向地幔深處沉降!
巨大的水壓差瞬間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死亡旋渦。
潛水器的能量護盾在這股創世般的吸力面前,如同紙糊般破碎。
巫十九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她向下拉扯,她下意識地死死抓住破拆鎬,試圖將其插入岩壁,卻只是徒勞。
潛水器在旋渦中瘋狂打轉,艙內的林霜被甩得七葷八素,最後一絲意識,是看到寧千機的身體軟軟地從控制台上滑落。
千鈞一髮之際,一股柔和卻強韌的吸力從上方傳來,將失控的三人強行拉扯。
那是預設在安全水域的撤離艙,在塔身沉降的瞬間被自動激活了。
寧千机在被吸入撤離艙的黑暗前,意識已然模糊。
劇痛、疲憊、冰冷……所有的感官都在離他遠去。
透過旋渦中心那最後一絲光亮,他恍惚間看到,隨著巨塔頂部的岩層在沉降中崩裂,一卷被包裹在層層油布中的物事,從碎石中顯露出來。
那似乎是一卷帛書,在深海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暗金色光澤,隨即便被無盡的黑暗與洶湧的泥沙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