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滴,一滴砸在“安”字上,像烧红的针扎进冰面,晕开一圈暗红。火把歪了半寸,光晃着那几行字,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赵九斤蹲着,手悬在青铜残片上方,没再往下落。他盯着那三个字——“万世不得安”,喉咙里滚了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又像是卡住了。
药婆靠在断柱边,手指还搭在毒囊口,指尖沾着蛊虫碎屑。她没看地上的铭文,也没看赵九斤,目光落在自己左肩那道凝血的口子上,轻声说:“我们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铁锤抬头,喘得像拉风箱,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啥意思?”
“意思是。”算盘坐在地上,眼镜片裂成蜘蛛网,手里还攥着那本《周易》,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些骨头……不是守陵的兵,也不是工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进了这门,打了神兽,看到真相,然后呢?死在这儿,或者疯在这儿。”
他说完,没人接话。
赵九斤慢慢把手收回来,抹了把脸,掌心蹭过左脸那道月牙疤,动作有点粗,像是想把什么擦掉。他低头看着自己插在地上的洛阳铲,铲面映着残火,晃出一道扭曲的影。
“老子这辈子偷过包子、撬过棺、摸过龙脉、闯过鬼门关。”他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可从来没想过,最后拼死拼活,就为了给一个死人续命当燃料。”
铁锤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牵动肋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抬手拍了下大腿,骂道:“操!那咱们之前争金抢玉的,算啥?耍猴戏?”
“不是耍猴。”药婆终于抬眼,看向赵九斤,“是有人早就编好了戏本,咱们只是照着演。”
算盘点头,手指在《周易》封皮上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帝王怕死,骗天夺运,拿整座镇龙陵当抽水泵,抽的是千百年来闯进来的人命。机关、谜阵、神兽……全是考试。考你能不能活到下一题,好让他多吸一口气。”
“所以这地方压根不是墓。”赵九斤站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下铲柄才稳住,“是考场。还是无限轮回的那种。”
火把又晃了晃,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黑暗往前压了一寸。
药婆忽然开口:“这种秘密,不该存在。”
三双眼睛全看了过去。
她眼神很静,像山里没风的湖面:“留着它,只会让更多人死。毁了它,至少以后没人再为这个拼命。”
铁锤猛地摇头:“不行!要是没人知道,以后还会有人进来,还会有人打神兽,还会有人看到这行字,然后……然后像咱们这样傻坐着?我不干!”
“那你说咋办?”药婆反问,“告诉天下人‘皇帝骗你们当电池’?谁信?官府抓你,世家杀你,掘龙会剁了你喂狗。”
“我不管谁信。”铁锤一锤杵地,震起一小片灰,“但我得让后头的人知道,他们不是来寻宝的,是来送命的。”
算盘听着,慢慢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破损的边角。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不添油加醋,也不遮遮掩掩。只把看到的写下来,藏起来。谁有本事进来了,谁自己去翻。至于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赵九斤一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三块青铜残片,血已经不再往下滑了,伤口结了层薄痂。他忽然弯腰,把洛阳铲拔出来,往地上一插,铲面正对着那圈红纹。
“那就带出去。”他说,“不传江湖,不登告示,不喊冤叫屈。但我们得活着走出去,把这事记下来。谁要查镇龙陵,就得先过咱们这一关。”
药婆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铁锤咧嘴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虽然沾着血:“九斤哥,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快掉了,他也没管:“我负责写,顺便算算怎么活着出去。”
赵九斤点点头,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了道线,正好盖住“万世不得安”的“安”字。
“记住。”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咱们不是来寻长生的。咱们是来揭短命的。”
火把又闪了闪。
他转身,背对残阵,面向通道出口的方向。那里黑得像口井,风一丝不动。
但他已经站直了。
药婆收起毒囊,慢慢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但没让人扶。铁锤把双锤别回腰间,算盘把《周易》塞进怀里,三人依次跟上。
四个人站在废墟边缘,身后是崩塌的神兽台,地上是被划掉的“安”字,面前是未走通的路。
谁也没再回头。
赵九斤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老掘龙会的暗号,意思是“报到”。
然后他迈步,鞋底踩进灰里,发出一声轻响。
队伍还没动,位置没变,但他们已经准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