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落地后,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火气,只剩几缕残烟从地缝里往上冒。赵九斤的左臂还在滴血,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上,声音比心跳还响。
他没动,其他人也没动。
药婆靠在断柱边,指尖捏着最后一根蛊虫触须,那虫子翅膀微微颤,像是也累得喘不过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低声说了句:“它底下有东西。”
赵九斤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刚才神兽站立的位置,地面裂开一道环形缝隙,一圈暗红色纹路正缓缓浮现,像谁用烧红的铁笔在地上画了个圈。
“别靠近!”算盘突然出声,嗓音沙哑,“罗盘疯了,磁场乱得像菜市场早高峰。”
他手里那把缺了一颗珠子的算盘横在膝上,指针在盘面来回乱跳,根本定不住方向。铁锤想站起来,刚撑起半身又滑下去,咧嘴骂了句:“这地……还在抖?”
赵九斤咬牙拄着洛阳铲,硬是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他往前挪了一步,铲尖插进裂缝边缘试探,泥土松软得反常,像是刚翻过的新土。
“不是塌方。”他说,“是它自己露出来的。”
药婆深吸一口气,抬手一弹,那只碧鳞蛊虫贴着地面飞了出去,在低空绕了个弧线,翅膀扫过那圈红纹。刹那间,磷光一闪,地上的符号活了过来——九个鼎形图案围成一圈,中间一根柱状图腾直插而下,底部嵌着三块青铜残片,每片上都刻着指甲盖大小的古篆。
“这字……”算盘扶了扶碎镜片,凑近眯眼看,“不是墓志,也不是咒文,倒像是……封条?”
他用算盘当笔,在泥地上临摹那组符号,一边画一边念叨:“九鼎围心,一柱锁魂……等等,这结构不对劲。”他忽然停住,“按《周易》卦象,这种布局该是‘镇’,可它的纹路走向是反的——这是‘解封’阵法!”
“啥意思?”铁锤喘着粗气问。
“意思是。”赵九斤盯着那三块残片,嗓门压得极低,“咱们打的不是守门狗,是保险栓。”
药婆脸色一白,立刻从毒囊里取出一小撮灰蓝色粉末,轻轻洒在其中一块残片上。粉末一沾青铜,整片表面泛起幽蓝光泽,一行小字浮了出来:
“帝王惧死,凿脉骗天,吾辈殉葬,万世不得安。”
她念完,手一抖,粉末撒了一地。
“我操。”铁锤脱口而出,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回断柱,“所以这玩意儿不是让人长生的?是拿别人命续它香火?”
算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图,手指在“柱”字位置反复摩挲。良久才道:“你们记不记得,所有镇龙陵的传说里,都说‘九鼎聚气,一人永生’?可没人说过,这气从哪儿来。”
“现在知道了。”赵九斤冷笑一声,声音像砂纸磨铁,“从咱们这种人身上抽的。从千百年来那些进来了就没出去的盗墓贼、守陵人、工匠、兵卒……全成了燃料。”
他弯腰,伸手想去碰那行字,指尖离青铜还有半寸,地面猛地一震,三块残片同时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别碰!”算盘急喊,“这是反向封印纹,触动核心会引发地脉共振,刚才那一震已经是预警了。”
赵九斤缩回手,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臂,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像枯柴摩擦。
“老子拼了这条命打它,还以为是在闯关夺宝,结果呢?”他抬起眼,扫过三人,“咱们打得,是老祖宗埋的一个骗局。一个骗了天下人几千年的局。”
没人接话。
药婆闭上了眼,靠在柱子上,右手还搭在毒囊口,像是随时准备放出什么,却又不知该指向谁。她的银饰碎了几处,左肩布料被风刃撕开,露出底下一道浅伤,血已经凝了。
铁锤低头盯着那三块残片,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干脆把双锤往地上一插,整个人瘫坐着,下巴抵在胸口,像一头被抽掉筋骨的狮子。
算盘慢慢把《周易》合上,放在膝头,手指轻轻抚过破损的眼镜框。他喃喃道:“所以历代帝王修陵,不是为了藏宝,是为了建抽水泵。抽的是山河气运,填的是一个人的贪欲。”
烛火晃了一下。
不知是谁的血顺着砖缝流到了符号边缘,一滴鲜红落在“万世不得安”的“安”字上,缓缓晕开。
赵九斤蹲下身,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没再往下落。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呼吸都慢了下来。
风吹不动,火苗不摇,四个人围着那圈符号,像四尊刚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残像。
他们赢了神兽。
却输给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