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裂缝又宽了半寸,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赵九斤没动。他盯着那道缝,像盯着一口深井的底。刚才那一阵乱打,把阵法最后的气给打散了,金光炸成碎屑,飞得满地都是,现在地上还闪着些微亮斑,像是谁撒了一把沙金。他右肩的伤口隐隐发烫,药婆敷的膏药压着痛,但比之前强多了。他左手扶着帆布包带子,右手拇指蹭过匕首柄上的凹槽——这玩意儿磨得刚好卡住指节,握着踏实。
药婆从他右后方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指尖探出,在空气里轻轻一划。冷风顺着门缝倒灌出来,吹得她发间银饰叮当响了一下。她眉头一跳:“这风……不带煞,也不含毒。反倒有点……像山雨前的湿气,闷着雷那种。”
铁锤喘匀了气,拄着铁锤站直,虎口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但他好像没感觉,咧嘴一笑:“管它像不像,老子等这一天等得脚底板都快长毛了!”说着真抬脚搓了搓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算盘扶正眼镜,鼻梁上还沾着点灰,嘴里低声念叨:“震波归零,磁场稳定……连铜线残渣都不冒烟了。理论上,能进。”
没人动。
刚才还是各方混战,龙九、黑水堂主、阴符门主、镇冥司指挥使,八双眼睛跟饿狼抢食似的,谁都想第一个钻进去。可现在他们不见了,只剩这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赵九斤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感觉——不是怕,是到了终点反而不敢迈步。就像小时候偷完包子撒腿就跑,回头一看,摊主没追,他反倒愣在原地,怀疑是不是有诈。
“门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咱们赌的路,走对了。”
这话一出,气氛松了一丝。药婆指尖收回,轻轻按在毒囊上,没说话,但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卸了口气。铁锤哼了一声:“那还等啥?难不成等他们打完架再回来分胜负?”说着就要往前跨步。
“别急。”药婆突然伸手拦了一下,目光仍锁在门缝,“风在变。”
众人一怔。
果然,那股从门内涌出的冷风忽地转了个向,贴着地面扫过,卷起几粒碎石,打着旋儿往左偏了三尺。药婆眯眼,银饰轻晃:“它不是乱吹的……是有节奏的,像呼吸。”
算盘立刻蹲下,掏出罗盘,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炭笔快速记了几笔:“子时三刻,气流东偏七寸,持续十二息……等等,这频率……”他抬头,眼神发亮,“和咱们在通道里看到的星轨图,第三段节律一样!”
赵九斤瞳孔一缩。他当然记得那图——青铜圆盘上的九个凹槽空着,像九张嘴等着喂东西。现在这风,居然和星轨同频?
“所以这不是门。”他缓缓说,“这是……考场的下一题入口。”
话音落,四人同时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刚才那是迟疑,现在是明白过来后的凝重。铁锤挠了挠头:“啥意思?进门还得答题?系统呢?”他下意识看向赵九斤。
赵九斤脑子里喊了一声系统,界面没弹出来。正常,这玩意儿比庙会抽奖还看运气。但他不在乎了。有些事,不用系统也该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缝正前方。冷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木头,又混着点金属锈气,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香,像是某种草本烧尽后的余烬。他闭眼,感受风拂过眼皮的触感,再睁眼时,嘴角扬了一下。
“不是答题。”他说,“是报到。”
说完,他抬起手,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锁。厚重的石板在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宽阔的空间。光线从深处漫出来,不是火把那种跳动的橙黄,而是一种幽暗的、泛青的辉光,像是月光照在深潭底的石头上。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黑石,上面刻满纹路,那些线条微微发亮,随着他们的脚步靠近,竟像是活的一样,缓缓起伏,如同呼吸。
铁锤瞪大眼,猛地抡起铁锤砸向地面,“咚”一声,火星四溅,烟尘腾起。他咧嘴:“实的!不是幻象!”
烟散了些,众人看清了四周。高墙耸立,顶部隐没在黑暗里,穹顶上有几点微光闪烁,像是被封印在石中的星辰。地面纹路延伸向深处,分成九道支脉,每一条都指向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台。台上空无一物,但轮廓分明,像是曾经摆过什么东西。
算盘蹲下,手指抚过地纹,声音发颤:“这些纹……像是活的……在随呼吸起伏……我见过类似的手法,在《鲁班秘录》残篇里提过,叫‘地脉牵引阵’,只有核心区域才用得起这种工法……”
药婆没看他,而是盯着空中某处。她的蛊虫在袖中微微躁动,但她没放出来。她只是轻声道:“这里……欢迎我们。”
赵九斤没说话。他缓缓摘下背上帆布包,取出洛阳铲,轻轻插进地面。泥土松软,带着潮气,铲身没入一半,拔出来时没有触发任何异响或震动。他低头看了看铲刃,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没有。
“没机关。”他收起铲子,“至少现在没有。”
他抬头,望向那座石台的方向。黑暗深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就是终点,也是起点。他走了这么久,穿过尸坑、躲过毒雾、破过星阵、扛着伤一路硬撑,为的就是这一刻。
“走了这么久。”他嘴角扬起,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终于到了该揭晓的地方。”
四人相视一眼。
铁锤咧嘴,重新扛起铁锤;药婆左手按毒囊,右手悄然滑出一根银针;算盘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笔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们齐步向前。
踏入核心区域的那一刻,赵九斤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不那么疼了。风停了,地纹的起伏却更明显了。他走在最前,脚步踩在一道发光的纹路上,那光竟顺着纹路向前蔓延,像是一条被唤醒的蛇,悄悄游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