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昀醒的时候,程川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床边,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错了,拆了重系。沈昀躺在床上看着他,没说话。程川的校服是从二中的书包里翻出来的明德旧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泛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穿上去之后整个人缩了一圈,不是衣服大了,是他在二中的这段时间瘦了。
“你紧张?”沈昀问。
程川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系鞋带。
“没有。”
“你鞋带系了三分钟了。”
程川没回答。他站起来,拉了拉校服下摆,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明德的校服,白色的,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沈昀。”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还记得我?”
沈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昨晚没睡好,枕头太薄,脖子酸。他走到程川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记得。而且他们会问你为什么回来。”
程川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说?”
“实话。说你被骗回来的。”
程川转过头看着他:“实话?”
“你说了实话,他们不信。但你编假话,他们也不信。所以不如说实话。”
程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洗漱完,出了宿舍。走廊里有人在走,穿校服的男生,三三两两,有人拿着面包,有人戴着耳机。他们经过411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昀和程川,目光在程川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目光比说话还让人难受。像你在看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猫,不讨厌,但也不关心,只是确认它存在,然后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楼梯口碰到了林逸。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校服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见程川,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程川看着他,没说话。
沈昀站在程川旁边,也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楼梯口,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程川,”林逸喝了一口咖啡,“你今天的课表我给你要了一份。高二三班,跟沈昀一个班。”
程川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没说要回明德。”
“你的学籍已经转回来了。”林逸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你签的那张纸,不是档案确认书,是学籍转回申请。”
程川的脸白了。
沈昀的手也攥紧了。
“你骗我?”程川的声音有点抖。
林逸看着他,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骗你。那张纸的标题写着‘学籍转回申请’,你自己没看。”
程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他确实看了。上面写的是“档案接收确认书”,不是“学籍转回申请”。他记得很清楚。但林逸说他看错了,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看错。
“林逸。”沈昀开口了。
林逸转向他。
“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林逸想了想,歪了歪头。
“有意思。”他说,“你不觉得吗?一个人以为自己有选择,其实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好了。这种剧,挺好看的。”
他端着咖啡走了。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程川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沈昀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
两个人下楼,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从他们面前滚过去,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看了程川一眼,认出他了。
“你不是转学了吗?”
程川没回答。
那个男生抱着球跑了,跑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看过来,目光从程川身上扫过去,像扫一片落叶。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人多了。程川走在沈昀旁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但遮不住。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像水一样从他们身边流过去。
“那不是程川吗?”
“他不是走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谁知道呢,穷鬼呗,走到哪都是穷鬼。”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程川听见。沈昀转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一个男生,穿着明德的校服,领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他不认识,但那个男生的表情他认识——那种“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表情,顾夜舟脸上也有,但顾夜舟的那种是懒洋洋的、无意识的,这个男生的那种是故意的、带着快感的。
沈昀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走。
到了高二三班,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沈昀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程川坐在他旁边——宋辞的座位。宋辞还没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不是看沈昀,是看程川。那些目光像针,一根一根扎过来。程川低着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的课本和别人的不一样,边角卷了,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放在那张崭新的课桌上,像一块补丁。
“程川?你怎么回来了?”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头发染成棕色,耳朵上戴着两个金耳环。沈昀不认识她,但记得她的声音——食堂门口说“穷鬼本来就不该来这儿”的那个。
程川没抬头。
“问你呢,你怎么回来了?”那个女生的声音大了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好像程川不回答就是对她不礼貌。
“学籍转回来了。”程川说,声音不大。
“你不是自己走的吗?怎么又转回来了?是不是二中不要你?”
教室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程川的手指在课本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沈昀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都闲得慌?”
宋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那些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沈昀旁边坐下。看见程川坐在他的座位上,他没说什么,拉了把椅子坐在过道里。
程川看了他一眼,想站起来让座。
“你坐着。”宋辞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客气还是不客气。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等数学》,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昀把课本立起来,假装在听课。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前排那些学生的桌上摆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有人戴着几千块的耳机,有人在课本下面压着一本时尚杂志。他们的校服都是熨过的,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闪闪发亮。而程川的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想去厕所,但有人比他先站起来。
赵鸣。
他从第一排走过来,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他走到程川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程川。
“哟,回来了?”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赵鸣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程川的桌上,脸凑得很近。他身上有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混着Alpha的信息素,像一瓶打翻了的劣质香水,熏得人头疼。
“我听说,你签了个什么字,就被骗回来了?”赵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后三排都听见,“你也太好骗了吧?那种破字你也签?”
程川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赵鸣。”沈昀开口了。
赵鸣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挑衅,也有忌惮。他忌惮的不是沈昀,是沈昀背后的顾夜舟。但今天顾夜舟不在。
“沈昀,你别多管闲事。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是我朋友。”
“朋友?”赵鸣直起身,看着沈昀,又看了看程川,笑了一声,“你们这种人,也配谈朋友?你们交得起朋友吗?朋友过生日你送什么?朋友请客你出得起钱吗?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交朋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看。沈昀看着赵鸣,赵鸣看着沈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课桌,课桌上放着程川那本卷了边的课本。
“赵鸣。”宋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你爸的工程款到账了吗?”
赵鸣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着宋辞。宋辞低着头在看《高等数学》,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意思?”赵鸣问。
“没什么意思。”宋辞翻了一页书,“就是听说你爸上个月那个项目,甲方一直没打款。你们家是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
赵鸣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宋辞,又看了一眼沈昀,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又起来了。声音不大,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赶不走。
程川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一页。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着,撕下一小条纸,卷成卷,再撕一小条。
沈昀看着他。
“别撕了。”沈昀说。
程川的手停了一下,把那些小纸卷攥在手心里,没扔。
中午,沈昀和程川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几百人。今天是周一,菜式比周末多,但沈昀只买得起最便宜的套餐。程川也是。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川看着餐盘里的菜——米饭,炒白菜,一碗清汤。他在二中虽然也穷,但二中的食堂便宜,三块钱能吃饱。明德的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八块,米饭还硬。
“吃吧。”沈昀说。
程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硬的,一粒一粒的,像没煮熟。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昀。”
“嗯。”
“你说我要是没签那个字,是不是就不用回来了?”
沈昀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要是没签那个字,林逸也会想别的办法。他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通知你。”
程川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了。
沈昀抬起头。是林菀。她今天穿着校服,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钻石胸针。她端着一个餐盘,餐盘里是一份沙拉和一杯酸奶,看起来不像来吃饭的,像来拍照的。
“程川。”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很随意,像在叫一个老同学,“你真回来了?”
程川看着她,没说话。
“我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林菀用叉子拨了拨沙拉里的菜叶子,没吃,“你这人也是倒霉,碰上我哥。”
程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沈昀问。
林菀抬起头,看着沈昀。她的眼睛长得像林逸——温温和和的,但底下有东西。
“意思就是,我哥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他让程川回来,程川就得回来。跟程川想不想没关系。”
她说完,端起酸奶喝了一口,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程川。
“你小心点。”她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哥那样,把你当棋子。”
程川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那口米饭含在嘴里,忘了嚼。
沈昀把自己碗里的白菜夹了一半,放进程川的碗里。
“吃。”他说。
程川低下头,把那口米饭咽下去,又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好像在数。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沈昀和程川坐在角落里,像两粒被筛子筛下来的沙子,落在最底下,没人看见,也没人想看见。
吃完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路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有人伸脚绊了程川一下。
程川没注意,被绊了一个趔趄,餐盘里的汤洒了出来,溅在裤腿上。
“对不起啊,腿太长了。”那个男生笑着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沈昀转过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他不认识,但那个男生的校服是明德的,领带系得很紧,衬衫的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一个沈昀没见过的牌子,但看材质就知道不便宜。
那个男生对上沈昀的目光,笑容没收,但眼神变了。他知道沈昀是谁——顾夜舟的人。他可以不把程川放在眼里,但他不敢不把顾夜舟放在眼里。
“真不是故意的。”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沈昀没说话,拉着程川走了。
出了食堂,程川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汤渍。白色的校服裤,黄黄的一大片,像地图。
“没事。”程川说,“回去洗洗就掉了。”
沈昀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宿舍走。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从他们面前飞过去,砸在跑道上,弹了两下,滚远了。没有人过来捡。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昀收到顾夜舟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沈昀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你不回我就当你答应了。
沈昀:我今天跟程川吃。
顾夜舟:那一起。
沈昀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行。
放学后,沈昀和程川走出校门。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顾夜舟靠在车旁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他的头发梳了一下,刘海撩起来一点,露出额头。额头下面的那双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他看见程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程川看见顾夜舟,脚步慢了一下。他怕顾夜舟。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代表的那种东西——那种你永远够不着、永远无法理解、但随时可以把你碾碎的东西。
“上车。”顾夜舟拉开车门。
三个人上了车。沈昀坐副驾驶,程川坐后面。车子开动,往建设路的方向开。
“今天吃什么?”顾夜舟问。
“兰州拉面。”沈昀说。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你吃不腻?”
“吃得起的不多。”
顾夜舟没说话,让司机继续开。
到了拉面店,三个人走进去。老板认识沈昀,笑着打了个招呼。沈昀点了三碗面,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汤上面飘着香菜和萝卜。程川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没动筷子。
“吃。”沈昀把筷子递给他。
程川接过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是手工拉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咸。他在二中旁边的面包店打工,每天吃的都是面包和泡面,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乎的面条了。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顾夜舟看着他,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面。他吃面的样子还是那样,慢,安静,筷子夹面的动作很轻。但今天他的吃相跟这间拉面店之间的违和感更大了,不是他自己变了,是这间店在这几天里变得更旧了——墙上那块“清真”的牌子歪了,没人扶,地上的瓷砖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拉面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几个穿着明德校服的男生,有说有笑的。他们看见沈昀和顾夜舟,笑容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沈昀认识,赵鸣的小弟,那个黄毛,孙浩。
孙浩的目光从顾夜舟身上移到沈昀身上,又移到程川身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沈昀说不上来,但让他很不舒服。
“哟,程川,你也在这儿吃?”孙浩的声音很大,大到整间店都能听见,“这家的面你吃得起吗?”
程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请的。”顾夜舟头都没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顾夜舟,又看了看程川,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带着那几个人走到角落里坐下,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程川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手在发抖,筷子夹着的面条一直在晃。
沈昀看着他,把自己的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程川的碗里。
程川看着那两片牛肉,没动。
“吃。”沈昀说。
程川把那两片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拉面店。建设路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地上有菜叶子,有塑料袋,有瓜子壳。顾夜舟的大衣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他伸手拢了拢衣领。
“我送你们回去。”顾夜舟说。
“不用,走回去就行。”沈昀说。
顾夜舟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三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沈昀走在中间,程川在左边,顾夜舟在右边。三双脚踩在人行道上,脚步声不一样——沈昀的鞋底磨平了,声音很轻;程川的鞋也是旧的,但比沈昀的厚一点,声音闷闷的;顾夜舟的鞋是新的,橡胶底,踩在地上吱吱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下来。
“到了。”
顾夜舟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程川。
“你住哪个宿舍?”
“411。”程川说。
顾夜舟点了点头,看着沈昀。
“晚上冷,被子够不够?”
“够了。你昨天送的那床够厚。”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他伸手,想摸一下沈昀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进去吧。”
沈昀转身走进校门。程川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程川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还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灰色的衣摆在风里晃。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校门里面。
程川转回头,快走几步,追上沈昀。
“沈昀。”
“嗯。”
“他喜欢你。”
沈昀的脚步没停。
“我知道。”他说。
“那你呢?”
沈昀沉默了几步。
“不知道。”
两个人穿过操场,走进宿舍楼,爬上四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到了411门口,沈昀推开门,开了灯。灯闪了两下才亮。
程川走进去,坐在自己的床上,脱了鞋。裤腿上的汤渍已经干了,黄黄的一片,硬邦邦的。
“沈昀。”
“嗯。”
“你说我要是当初没跟你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沈昀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你没有跟我说话,赵鸣也会找别人。不是因为你跟我说话,是因为你好欺负。”
程川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怎么办?”
沈昀转过身,看着他。
“你没办法。”沈昀说,“在这个学校里,穷就是原罪。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不做什么也是错的。你躲起来,他们说你不合群。你站出来,他们说你不自量力。你反抗,他们说你不识抬举。你忍着,他们说你活该。”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块黄色的汤渍。
“那我不忍了呢?”
沈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不忍了,就拼。”沈昀说,“但你拿什么拼?”
程川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操场上有灯,惨白惨白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