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
周六早上七点,他还在面包店后面的仓库里叠纸盒。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程川吗?我是明德学院教务处。你的转学手续有问题,需要你回来重新办理。”
程川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原学校的档案没有转过去,二中那边说没收到。你需要回明德来补办。”
“不能邮寄吗?”
“不行,需要本人签字。”
程川挂了电话,站在仓库里,手里还捏着一个叠了一半的纸盒。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档案是他自己从明德带走的,亲手交到二中教导处。怎么会没收到?
他给沈昀发了条消息:沈昀,明德说我档案没转过去,让我回去补办。
沈昀秒回:谁给你打的电话?
程川:教务处的,一个女的。
沈昀:叫什么?
程川:没说。
沈昀:你别来。
程川:可是档案——
沈昀:你的档案你亲手交的,怎么可能没收到?你打电话去二中问问。
程川打了二中的电话。没人接。周六,教务处不上班。
他站在仓库里,看着满地的纸盒,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信沈昀,是因为他不敢赌。档案要是真丢了,他连二中都上不了。他没有退路。明德不要他,二中不要他,他就真的没学上了。
他坐上开往明德的大巴,四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高楼。他在车上没睡,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没想明白。
到明德的时候是中午。
校门口没什么人,周六,走读生不来,只有住校生在。程川走到门卫室,报了名字,门卫查了名单,让他进去了。
他往教务处走。穿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下面,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林逸。
程川的脚步慢了一下。林逸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也不凉。
“来了?”林逸走过来,“我正要去吃饭,一起?”
程川摇了摇头:“我先去教务处。”
“教务处中午没人。他们叫你下午两点来。”林逸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吃饭。”
程川犹豫了一下。他确实饿了。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在车上什么都没吃。
“那……行吧。”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林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程川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林逸的背影——校服熨得很平整,肩膀上没有一点褶子,头发剪得刚好,不长不短,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
“你最近在二中怎么样?”林逸问,没回头。
“还行。”
“功课跟得上吗?”
“有点难。二中的进度比明德慢,但考试题比明德难。”
林逸点了点头:“你要是需要补习,我帮你找个老师。”
“不用了,谢谢。”
林逸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那家小餐馆,林逸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菜上来的时候,程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是硬的,像是陈米。他没说什么,低着头吃。
“程川。”林逸叫他。
“嗯。”
“你想不想回明德?”
程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回来,我可以帮你办。”
程川抬起头,看着林逸。林逸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条很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不想回来。”程川说。
“为什么?”
“这里不适合我。”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是因为赵鸣?”
程川没说话。
“赵鸣的事,已经处理了。他不会再来找你。”
“不只是赵鸣。”程川说,“是整个学校。我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掉进了珍珠堆里。不是我的错,但我待着不舒服。”
林逸点了点头,没再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程川碗里。
“先吃饭。”
程川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没动。
吃完饭,林逸送他到教务处。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程川走进去,报了名字。女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签个字就行。”
程川看了看那张纸。是一份档案接收确认书,上面写着“本人确认档案已由明德学院转交至二中”。他看了看,没问题,签了。
“好了。”女人把纸收回去,“你可以走了。”
程川站在原地。
“档案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打电话说档案没转到二中,让我来补办。我来了,就签个字?”
“那是系统显示有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女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程川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签字的笔。他忽然觉得很不对劲。四个小时的大巴,从二中到明德,就为了签一个名字?
他走出教务处,林逸还站在走廊里,手里那本书翻开了,正在看。看见程川出来,他合上书。
“办完了?”
“嗯。”
“那你今晚住哪?回二中?”
“末班车已经没了。”程川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半,最后一班回二中的大巴两点就开了。
林逸想了想:“你今天先住学校宿舍吧。我帮你问问有没有空床位。”
“不用——”
“你一个人在外面住酒店不安全。”林逸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学校宿舍有保安,有监控,比外面强。”
程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逸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四楼,411,双人间,目前只住了一个人。你先住着,明天再想办法。”
程川拎着书包,上了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
那个人抬起头。
程川愣住了。
沈昀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在这?”程川问。
“我住这。”沈昀放下手里的书,“你怎么来了?”
“教务处叫我来的。说我档案没转过去。”
沈昀看着他,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
“林逸送你来的?”
“他帮我办的住宿。”
沈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程川,你被人设计了。”
程川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看着沈昀的脸——那张脸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下的青色更深了。刘海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眉毛,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那种很累的、很厌倦的表情。
“什么意思?”程川问。
“档案没丢。那个电话是故意打给你的。让你来明德,让你赶不上末班车,让你住进宿舍。一环扣一环。”
程川的手慢慢攥紧了书包带子。
“林逸?”
“不然呢?”
程川想起中午那顿饭,想起林逸说的“你想不想回明德”,想起他回答“不想”时林逸的表情——点了点头,没再劝。那时候他以为林逸是尊重他的选择。现在他才知道,林逸不是尊重他的选择,是不需要劝。因为他早就安排好了,不管程川想不想,他都会回来。
程川把书包放在空着的那张床上,坐下来。床板很硬,坐上去咯吱一声。
“那我怎么办?”他问。
沈昀看着他。
“你今天晚上先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你回二中,就当没这回事。”
“他们要是再打电话呢?”
“别接。”
程川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四楼,窗户朝北,对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远远的,闷闷的。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像一块旧抹布。
沈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方便面,递给程川。
“吃吗?”
程川接过去,看了一眼牌子。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
“你就吃这个?”
“今天周末,食堂不开。”
“顾夜舟没找你吃饭?”
沈昀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程川没再问了。他撕开方便面的包装,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昀,一半留给自己。沈昀接过去,两个人就着凉水吃干方便面,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沈昀。”
“嗯。”
“你说林逸到底想要什么?”
沈昀嚼着方便面,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做这么多事,肯定不是为了请你吃饭。”
程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方便面。面饼上有一道裂痕,刚好从中间裂开,一边大一边小。
“他要是有目的,直接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有目的。”沈昀说,“他要让你觉得他是好人。等你觉得他是好人了,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程川把手里那半块方便面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床单上。
“我不会的。”
沈昀看着他。
“你今天中午还跟他吃了饭。”沈昀说。
程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打电话来,我不接。他到学校门口了,我躲起来。他帮我交了医药费,我退给他。他给我钱,我不收。这些我都做了,他还是有办法。”
沈昀没说话。
“沈昀,我不是你。”程川的声音低下去,“你有顾夜舟,你背后有人。我没有。林逸要找我,我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操场上那几盏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跑道上面。
“对不起。”沈昀说。
程川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让你离他远点。你说得对,你做不到。”
程川看着沈昀的脸。走廊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沈昀脸上切出一道细线,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他的五官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很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清清楚楚的。程川忽然觉得,沈昀这张脸,不适合藏在那层刘海后面。
“你把刘海剪了吧。”程川说。
沈昀愣了一下:“什么?”
“你眼睛好看。”
沈昀沉默了两秒。
“你跟顾夜舟说了一样的话。”
程川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看来他说得对。”
沈昀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
“睡吧。”沈昀说。
程川脱了鞋,躺下来。床板很硬,枕头很薄,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沈昀用的那种九块九的白猫牌,是学校统一用的那种,闻起来像医院。
“沈昀。”
“嗯。”
“你说林逸会不会也住这栋楼?”
沈昀沉默了几秒。
“他住二楼,202。”
程川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见过他了?”
“没有。但他妹妹来过。”
程川没再问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片白墙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林逸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想回来,我可以帮你办。”
他说的是“你要是想回来”。不是“你回来吧”。他把选择权放在程川手里,好像真的是程川在做决定。
但程川根本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近。脚步声在411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程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有额头,有鼻子,有下巴,就是没有眼睛。
他盯着那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