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能看清老吊头的动作，他们都没看见。肯定不是看不见，有的看见了不说，有的隔得远一些，就真是没看见。不管怎样，也是满满一车人，老吊头怎敢，而且还是个大闺女，跟他相差好几十岁呢。
老吊头的动作越来越大胆，旁若无人似的，附近的几个男女终于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了，都扭过头去看他。他全然不管不顾，动作丝毫不见迟缓。他面前的那个大姑娘的裙角动了一下，像是溜进去了一只黝黑的仓鼠，二狗却扶着扶手挤了过来，“哟，老吊，怎么在这儿见到了你，你这是去哪儿？”
老吊头明显骇了一跳，待看清是二狗时，才长吁了口气，手老实了许多，跟那大姑娘也保持了一定距离，“二狗子呀，我当是谁呢，我进城呢，你去——噢，你在城里上班？”
“是打工，还上班呢，说的真好听，就是给老板扛活儿的，你呢？”二狗有些他乡遇故知的表情，也隐隐透着几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老吊头可没注意到这些，表情也自然了许多，“我当然是进城有事呀，这还用说？”二狗笑了笑，“你不带着细狗满山半岭地逮兔子了？”旁边几人听了都嘿嘿的低声笑，老吊头看了看前面的那位大姑娘，那大姑娘并没回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了，忽然有些动怒，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明显很不和善，“要你管这么多？嘿，你这小兔崽子，刚才叫我什么，按辈分我是你爷爷，就算你爸爸蒙古……”说到这里住口了。
李小姐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碰了碰二狗的胳膊，“好了，我们该下车了。”很快，公交车慢慢悠悠的停住了，车门打开，两人下了车。二狗站在地上时回头看向老吊头，透过一晃而过的车窗，看见老吊头又开始了先前的动作，这次他弯了弯腰，像是把什么东西伸进了什么地方。公交车“呜”地一声开走了，二狗没看仔细。
“二狗，你怎么跟那么个老头有说有笑的，你们认识？”
“一个村的。”二狗眯着眼，“姐，李小姐，你说那么个老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咋看见那老头那么黑还那么丑，都有些恶心了。噢，原来跟你是一个村的，那没事。”
二狗无声的笑起来。李小姐指了指百米外的一座二层洋楼，“看见了么，我就是在那里上班。”
二狗循着看去，“哇，你在工商银行上班啊，铁饭碗啊！”李小姐抿嘴笑了，“也没什么，就是工作嘛。”二狗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小姐，你有银行的制服吗？”
“当然有了，这怎么了，不就是工装嘛。”李小姐眼神中透着几丝火热。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真的没事。”
李小姐整理了一下手提包，“正好我还带着一身，刚洗好了，准备明天上班穿的，就是夏季装，半截袖，短裙，行吗？”
“太行了，哈哈，好，先吃饭。”
这是一条商业街，也充斥着各色餐饮，路边就有一家快餐店。二狗本想着第一次见面最好去饭店，但伸手摸了摸口袋，左右看了看，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李小姐似是看破了他的窘迫，也似没打算让二狗请客，“二狗，我们就去这一家吧，我经常来这里，口味还行。”
两人进去落了座，服务员就拿着菜谱走了过来。二狗还没进过饭店，也是生平头一遭，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又从上而下，从下而上地看了好几遍，入眼满是密密麻麻的黑字，跟小蝌蚪似的，都在他眼前跳动，却一个也定不下来。
“让我看看。”李小姐接过菜单，只瞥了一眼，就飞快地点了几样菜，二狗还没听清，服务员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请稍等”，就径直离去了。
两人边吃边聊，二狗却有些神不守舍似的，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他在盘算着这些菜值多少钱。几乎全是素菜，只有一样辣子鸡块，算下来应该没几个钱，可二狗兜里也没几个钱。
吃到一半，他借故如厕，转身进了厨房，问人家多少钱。炒菜的厨师倒是很客气，“这里只管炒菜，结账在吧台。”二狗红了脸，灰溜溜地出来了，刚走到门口，就见李小姐正站在吧台前面结账，他赶紧跑过去，“我请客，怎能让你掏钱呢！”
“吃个饭，我怎能让你花钱呢，你才挣几个钱呀，姐请客，哈。”
“不行，让我来。”二狗将手伸进裤兜，还没掏出钱来，就听老板娘笑了，“你们谁花钱还不一样吗？”
二狗看看老板娘，又看看李小姐，着实猜不透这句话的含义。李小姐也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李小——姐，我怎能走呢，我们吃饭吧。”
太阳已落在了山后，落日处一片红霞，像是醉酒的美人的脸。美人就在身旁，二狗也正看着她的脸，“天快要黑了，小姐，我们该去哪儿？”
“当然是找家旅馆住下了，还能睡大马路上啊。”李小姐忽然眉头一动，“你现在是回不去家了，哈哈，你妈妈担心吗？”
“我在外打工，住的是老板的家，哪来的妈妈呀。”二狗叹了口气，像是坦白些什么，“姐，我刚从家里回来，钱都交给家里了，身上没几个钢镚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发工资了，发了工资我会还你的。”
“还我什么？”李小姐抿着嘴，“几十块钱的事，不用你还，你就直管享受好了，别的什么都不要多想，我们走吧？”
两人进了一家旅馆，就在街对面，离那家快餐店很近，离那家工商银行也很近。吧台上趴着一个半是华发的妇人，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瞥了一眼，便说：“单间还是……”她又瞥了一眼，微微一怔，旋即改口：“只有一间房了，两位……”
“一间就一间，那就住下吧。行吗，小二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