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宿舍在操场的西边，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之前沈昀每次从旁边路过，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住进来。住宿舍的都是外地来的学生，家里有钱的住两人间，没钱的住四人间。他住的那间在四楼走廊尽头，单人间，免费，理事会特批。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对面是操场。床单是学校发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沈昀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满屋子的灰在光柱里飘。
他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课本，笔记本，笔，半包纸巾，一个钥匙扣，还有顾夜舟给的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看了两秒，又拿起来，放进口袋。
去顾夜舟家住了三天，东西没多也没少。唯一多了的是口袋里那把钥匙。唯一少了的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习惯了那个有松木味的房间，习惯了大半码的拖鞋，习惯了床头柜上那杯加蜂蜜的牛奶。习惯了就不好了。习惯了就会觉得那是自己的，但那里不是他的。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但宿舍楼隔音不好，木板地吱呀吱呀的。沈昀把校服挂进衣柜，衣柜空荡荡的，一件校服挂在里面，像一面旗。
手机震了。
顾夜舟：住进去了？
沈昀：嗯。
顾夜舟：房间怎么样？
沈昀：小。
顾夜舟：比你家呢？
沈昀想了一下。比出租屋大一点，比顾夜舟家小很多。但他没回这个，打了两个字：还行。
顾夜舟：被子够厚吗？晚上冷。
沈昀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学校发的，薄薄的，叠成豆腐块。他把手按上去按了按，能摸到床板。
沈昀：够。
顾夜舟：骗人。
沈昀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
顾夜舟：晚上一起吃饭。
沈昀：食堂？
顾夜舟：外面。校门口，六点。
沈昀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行。
这是他第一次没拒绝。
六点，沈昀走到校门口。顾夜舟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件灰色T恤，裤子是黑色的，鞋也是黑色的。整个人像一根黑色的火柴棍，瘦长瘦长的。他头发没怎么梳，刘海垂在眉毛上面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往两边分，露出额头。额头下面那双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吃什么？”沈昀问。
“随便。”
“你不是最讨厌随便吗？”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你定。”
沈昀想了想：“兰州拉面。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
顾夜舟看着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兰州拉面？”
“你吃过？”
“没。”
“那今天吃。”
两个人往后门走。后门那条街叫建设路，两边都是小店，五金店、水果摊、麻辣烫、兰州拉面。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晕。地上有菜叶子，有塑料袋，有不知道谁吐的瓜子壳。顾夜舟走在这条街上，像一棵名贵的树被种到了菜地里，怎么看都不对劲。
拉面店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用红纸贴着，边角都卷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黑的围裙，正在拉面。面条在他手里甩来甩去，啪啪地打在案板上。
沈昀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顾夜舟坐在他对面，环顾了一圈四周，表情很微妙。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沈昀问。
“没。”
“那你平时在外面吃什么？”
“日料，法餐，粤菜，我妈说外面的小摊不干净。”
沈昀看着他：“那你今天要拉肚子了。”
顾夜舟笑了：“拉就拉。”
老板端了两碗面过来，热气往上冒，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萝卜。沈昀拿了一双筷子，掰开，递了一双给顾夜舟。顾夜舟接过去，看着碗里的面，不知道从哪里下筷子。
沈昀已经开始吃了。他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不讲究。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晚饭经常就是一碗拉面，站在后厨吃，五分钟解决。他已经习惯了吃得快，吃得香，吃得不讲究。
顾夜舟看了他一会儿，也开始吃。第一口面进嘴，他嚼了两下，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样？”沈昀问。
“咸。”
“拉面就是咸的。”
顾夜舟又吃了一口，这次嚼了很久。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沈昀完全不一样，慢，安静，筷子夹面的动作很轻，像怕把面夹断了。沈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拉面店里，连吃面的样子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看什么？”顾夜舟抬头。
“看你吃面。”
“好看吗？”
“不好看。”
顾夜舟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程川发来一条消息：沈昀，林逸今天来二中了。
沈昀放下筷子，看着屏幕。
沈昀：然后呢？
程川：他请我吃了午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餐馆。他说他在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我。
沈昀：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
程川：我知道。但他都到学校门口了，我不去好像不太礼貌。
沈昀盯着“不太礼貌”四个字。程川这个人，永远觉得拒绝别人是不礼貌的。林逸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
沈昀：他跟你说什么了？
程川：问我在这边怎么样，功课跟不跟得上，要不要他帮忙找个家教。我说不用。他说行，然后给了我一个信封。
沈昀：信封里是什么？
程川：钱。两千块。他说是上次医药费退的，医保报销了一部分。
沈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医保报销？林逸连理由都想好了。
沈昀：你收了吗？
程川：他说是医保退的，我就收了。
沈昀闭上眼睛。他想发火，但对程川发火没用。程川不知道林逸是什么人，在他眼里，林逸就是一个有钱、好心、关心同学的学长。两千块钱，对林逸来说是零花钱，对程川来说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他怎么可能不收？
沈昀：那钱不是医保退的。是林逸自己的。
程川：你怎么知道？
沈昀：明德学院的医保报销不会这么快，而且报销的钱是打到医院账户，不是直接给你现金。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程川：那我怎么办？还给他？
沈昀想了想：先留着。别花。等我知道了再说。
程川：好。
沈昀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发现面已经坨了。
顾夜舟看着他：“程川？”
“嗯。”
“林逸又去找他了？”
“嗯。”
顾夜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今天穿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领口很大，锁骨下面的那颗小痣露在外面。沈昀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林逸这个人，”顾夜舟说，“他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他找程川，不是因为关心程川。”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
沈昀看着他。
“程川是你唯一在意的人。”顾夜舟说，“林逸控制不了你，但他可以控制程川。控制了程川，就等于控制了你。”
沈昀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他为什么要控制我？”
“不是为了控制你。”顾夜舟说，“是为了控制我。你是我的弱点，程川是你的弱点。林逸是个下棋的人，他永远走在最前面。”
沈昀没说话。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结成了膜。
“那我该怎么办？”沈昀问。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点冷酷的清醒。
“你什么都做不了。程川也什么都做不了。林逸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那你呢？”
“我？”顾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我连我爸都搞不定，你觉得我能搞定林逸？”
沈昀想起理事会那天，顾夜舟跟他爸吵了一架。他想起顾宏生说的那句话——“他做的事，不一定是为你好的。”他想起林逸在食堂说的那句——“夜舟为了你，跟他爸吵了一架。”
“你跟你爸吵架，是因为林逸？”沈昀问。
顾夜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沈昀看见了。
“不全是。”
“那是什么？”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坨已经凉了的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家的事，你别问了。”
沈昀没再问。他低下头，把坨了的面条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片香菜叶子。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建设路的路灯不多，有一段是黑的。沈昀走在前面，顾夜舟走在后面。沈昀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很近，三步的距离。
“沈昀。”
“嗯。”
“你怕不怕？”
沈昀想了想。
“怕什么？”
“怕林逸。”
沈昀沉默了几秒。建设路的这一段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的路灯光透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不怕。”沈昀说，“怕也没用。”
顾夜舟没说话。但沈昀听见他在后面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调侃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昀停下来，转过身。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你先走。”
沈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回头。顾夜舟还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兜，黑色的夹克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他的脸在灯光的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沈昀知道他在看自己。
沈昀转回头，继续走。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夜色里很清晰。沈昀穿过操场，走进宿舍楼，爬上四楼。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
到了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沈昀愣了一下，走过去，推开门。
灯开着。一个女生坐在他的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正在翻。
林菀。
沈昀站在门口，看着她。林菀抬起头，笑了一下。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耳朵上那三颗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怎么进来的？”沈昀问。
“门没锁。”林菀把他的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你的字挺好看的。”
沈昀走过去，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抽屉。
“你来干嘛？”
林菀站起来，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她比沈昀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来看看你的新宿舍。”她说，“单人间，不错。比我的还好。”
“你住宿舍？”
“不住。但我哥住。”林菀说，“他住二楼，202。你跟他一个楼。”
沈昀的手顿了一下。
“你哥知道我也住这栋？”
“现在知道了。”林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哥很像，温温和和的，但底下有东西，“我告诉他的。”
沈昀看着她。
“你到底来干嘛？”
林菀收了笑，表情认真起来。
“我来提醒你。你住这栋楼，我哥也住这栋楼。走廊就这么长，电梯就这么大，你们总会碰到的。碰到了，别跟他单独待着。”
“为什么？”
“因为他不像顾夜舟。”林菀说，“顾夜舟那个人，坏在脸上。我哥，坏在骨头里。”
沈昀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里的光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点沈昀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你哥知道？”
“怕。”林菀说，“但我更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事了，顾夜舟会疯。顾夜舟疯了，我哥也不会好过。一环扣一环。”
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了，你那个朋友程川，你让他小心点。我哥最近老往二中跑，不是因为办事。”
她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灯灭了。
沈昀站在房间里，门开着，走廊里黑漆漆的。
他把门关上，锁好。
坐回床边，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金属的，凉的，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顾夜舟：到宿舍了？
沈昀：嗯。
顾夜舟：被子够不够？
沈昀：够。
顾夜舟：骗人。明天我给你带一床。
沈昀：不用。
顾夜舟：不是给你带的，是我家多出来的。你不用也是扔。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沈昀：那你带吧。
顾夜舟：嗯。睡吧。
沈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台灯。窗户没拉窗帘，操场上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比顾夜舟家的白一点，不是那种暖白，是那种冷冷的、灰灰的白。
他闭上眼睛。
楼下有人在走路，吱呀吱呀的，不知道是林逸还是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