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苏晴连着两次碰头都没带孩子来，陈默也没问。第三次的时候，苏晴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周六下午我要去趟出版社，能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小宇吗？四点放学，我六点前来你家接他。”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三点半，他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家长，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妈妈，有低头看手机的，有伸长脖子往里看的。他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摸到那个空药盒，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不知道自己站哪儿合适，像一个人去参加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聚会，不知道坐哪桌。
门开了，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鸡，有的跑，有的跳，有的扑进家长怀里。小宇最后一个出来，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奥特曼的挂件，歪了，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像在数步子。
“小宇。”陈默叫了一声。
小宇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看着陈默，陈默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步，中间有几个家长和孩子穿过去，挡住了，又露出来。小宇没走过来，也没转身回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歪了，但没倒。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妈妈今天有事，让我来接你。先去我那儿，她六点来接。”
小宇没说话，看着陈默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没松，但他盯着看，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陈默站起来，伸出手，小宇没接，自己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等陈默跟上，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电线杆，中间连着电线，电线绷着，但没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小宇突然停下来，看着门口的便利店，玻璃窗里摆着各种零食，花花绿绿的，像一幅画。
“想吃点什么？”陈默问。
小宇摇了摇头，继续走。
上楼的时候，小宇走在前面，陈默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弹一首没谱子的曲子。到了门口，陈默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侧身让小宇先进去。小宇站在玄关，没换鞋，看着屋里的东西——书架上那本蓝色的书，桌上那个空药盒，窗台上那盆没养活的绿萝，叶子黄了，耷拉着，像在睡觉。
“随便坐，不用换鞋。”陈默说。
小宇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矮，他的脚够不着地，悬着，晃了两下，停了。他把书包放在旁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乐高，盒子被压得有点变形，边角翘了，像被翻过很多次。
“你想拼乐高？”陈默问。
小宇点了点头，把盒子打开，里面的积木哗啦一声倒在茶几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像一堆打翻了的糖果，散了一桌。他跪在茶几前面，开始拼，头低着，眉毛皱着，小手捏着一块积木，摁下去，摁不紧，又摁了一下，咔的一声，紧了。
陈默坐在旁边，没帮忙，就那么看着。小宇拼得很慢，一块一块地找，一块一块地试，试对了就摁下去，试错了就换一块，换了一块还不行就再换一块。他像一个小工程师，在搭一座桥，桥这头是他，桥那头是谁，不知道，但他想搭过去。
拼了大概十分钟，小宇停下来，看着手里的一块积木，翻了翻，又翻了翻，像在找它的位置。找不着，又翻了几块，还是找不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像在跟自己较劲。
陈默伸手想帮他，手指还没碰到积木，小宇突然把桌上的积木一推——哗啦一声，全散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滚了一地，有的滚到沙发底下，有的滚到茶几底下，有的滚到陈默的脚边，停住了。
“你又不是我爸爸！”小宇喊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陈默的耳朵里。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没掉下来，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嘴唇发白，像那天在咖啡馆里一样。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捏着裤子的布料，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陈默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茶几上的积木没了，只剩几块散在边角，孤零零的，像被落下的兵。他看着那些积木，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轻一些。
“你说得对。我不是。”
小宇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还在眼眶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但我想陪你拼完。”陈默说。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积木，红色的，方方正正的，放在茶几上。又捡起一块，黄色的，卡在沙发腿下面，他伸手够出来，吹了吹灰，放在红色旁边。再捡起一块，蓝色的，滚到鞋柜下面去了，他趴下去，脸贴着地，胳膊伸进去，够出来，裤腿上蹭了一道灰。
他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放，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像在摆一盘棋，每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放对了，棋就活了。他把散落的积木全部捡回来，在茶几上堆成一堆，然后拿起一块，摁在底座上，咔的一声。
小宇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陈默又拿起一块，摁上去，咔，又一块，咔，又一块，咔。他拼得很慢，不是不会，是故意的，慢一点，小宇就能跟上，就能看到他怎么拼的，就能知道这些积木不是散了就没了，散了还能拼回来。
小宇的手动了一下，捏起一块积木，蓝色的，翻过来看了看，摁在陈默拼的那一排旁边，咔的一声。陈默没看他，继续拼自己的，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就是动了一下。两个人一人拼一边，谁也不看谁，但拼出来的东西连在一起，像一座桥，从这头搭到那头，从他那头搭到我这头，从我这头搭到他那头。
拼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块摁下去，咔——成了。
是一艘船，不是那种复杂的船，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一个船身，一个船帆，船帆是白色的，船身是蓝色的，底下有轮子，不像船，像车，但小宇说它是船，它就是船。
小宇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爸爸以前也陪我拼乐高。”
陈默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等他说下去。
“但他后来只打妈妈。”
小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幼儿园的午饭吃了什么，但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陈默也说不上来。
陈默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宇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像一满杯水，晃着，但没溢。他的嘴唇不咬了，松开了，上面还有牙印，深深的，像刻上去的。
“那不是你的错，”陈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进去了就不动了，“从来都不是。”
小宇看着他，看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低下头，看着那艘船。他伸出手，摸了摸船帆，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没散，没跑，没碎。
“你妈妈跟我说过，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孩子。”陈默说，“她说你会在她害怕的时候陪她，会问她‘妈妈你是不是害怕’。你才这么小，就能陪妈妈，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静静地流，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茶几上，滴在那艘船的船身上，滴在蓝色的积木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就是流眼泪，流完了就不流了。
陈默没帮他擦，也没说“别哭了”，就那么蹲着，平视着他，等他哭完。哭完了，小宇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脸上多了几道水痕，像干涸的河床，又像刚下过雨的窗户。
“叔叔，”小宇说，声音还有点哑，“你拼乐高比我爸爸快。”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就收回来，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你拼得比我好，船帆是你拼的，我只会拼船身。”
小宇低头看了看船帆，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是他拼的。他用手按了按，按紧了，“我妈妈六点来接我吗？”
“对。”
“那她快来了。”
“嗯。”
小宇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从小区门口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站在窗前，个子矮，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外面，脚尖着地，晃了一下，稳住了。
陈默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看着小宇踮脚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风一吹就晃，但根扎在土里，扎得不深，但够稳。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用说，等就行了，等苏晴来，等门铃响，等小宇跑过去开门，等他说“妈妈”，等他们回家。
门铃响了，小宇转身跑过去，踮起脚拧开门把手，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外，头发有点乱，喘着气，像跑过来的。
“妈妈！”小宇喊了一声，扑过去。
苏晴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眶红了，没哭，但红了，“谢谢你。”
“没事。”陈默说。
小宇从苏晴怀里挣出来，拉着她的手，“妈妈，你看，我拼的船。”他跑回茶几旁边，指着那艘蓝色的船，船帆白色的，船身蓝色的，底下有轮子，不像船，像车，但小宇说它是船，它就是船。
苏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船帆，“真好看。”
“叔叔拼的船身，我拼的船帆。”小宇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苏晴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亮的，暖的，像一盏灯。
他们走了，小宇牵着苏晴的手，另一只手拎着那艘船，船身晃来晃去，像在海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宇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叔叔，下次还拼乐高吗？”
陈默愣了一下，“你想拼吗？”
小宇点了点头，“想。”
“那就拼。”
小宇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他是真的笑了。他转回头，拉着苏晴的手，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一层一层地往下，像在下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下到底了，就到家了。
陈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他听着脚步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听不见了，才关上门。
他走回茶几旁边，那艘船还在，船身蓝色的，船帆白色的，底下有轮子。他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想起小宇说的“我爸爸以前也陪我拼乐高，但他后来只打妈妈”——一个孩子，那么小，就能记住好的，也能记住坏的，好的记住了舍不得忘，坏的记住了忘不掉。他说的“那不是你的错”，是说给小宇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错，不是他的错，周倩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错了就是错了，但不能让孩子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蹲下来，把船帆扶了扶，扶正了，站起来，关了灯。屋里暗了，只剩窗帘缝里的路灯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艘船上，船身蓝色的，在暗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艘真的船，在海上漂，漂到哪里是哪里，但没沉，没沉就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