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碰头是在周六下午,还是那家咖啡馆,但苏晴说要带孩子一起来,家里没人照看。陈默到的时候,门口多了一辆儿童自行车,蓝色的,车把上系着一个气球,粉色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挣扎。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苏晴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旁边多了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印着蜘蛛侠的T恤,手里拿着一辆小汽车,在桌上来回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来了,”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对小男孩说,“叫叔叔。”
小男孩没叫,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东西——不是怕,不是好奇,是那种你闯进了他的地盘、他不欢迎你的东西。他低下头,继续推小汽车,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一列小火车,在桌面上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越跑越快,越跑越响,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堵什么。
陈默没在意,把包放下,坐到对面,拿出笔记本电脑。美式已经点好了,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加糖。苏晴把那个淡蓝色笔记本翻开,上面又多了几页新字,“我上周把时间线又理了一遍,从你们结婚到出事,中间大概有三年是空白的,你说‘没什么好写的’,但我总觉得那三年里藏着东西。”
“藏着什么?”陈默问。
“比如,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不是那种吵架后的不说话,是那种——你坐在这头,她坐在那头,各看各的手机,一晚上没一句。这种时候,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陈默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洗完碗出来,她已经进卧室了,门关着,灯灭了。他不记得是哪一天开始的了,像一个人慢慢胖,你天天看,看不出变化,等别人说“你胖了”,你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
“可能是婚后第二年,”他说,“她升了职,应酬多了,回家晚了,我做好饭等她,她说吃过了,我就把饭倒掉。倒着倒着,就不做了。”
苏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的。小男孩的小汽车突然加速,在桌面上猛地一推,“咚”的一声,撞到了陈默的咖啡杯,杯子晃了一下,咖啡洒出来几滴,溅在桌布上,洇出几小块深色。
“小宇!”苏晴的声音高了半度。
陈默说“没事”,拿纸巾擦了擦,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放在一边。小男孩没看他,继续推小汽车,但速度慢了下来,咕噜,咕噜,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犹豫,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
陈默继续跟苏晴聊,聊到那三年里他做的一个项目,加了很多班,每次加班到凌晨,回到家她已经睡了,灯关着,他摸黑洗漱,摸黑上床,躺下去的时候她翻个身,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说“我那时候以为,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好了”,苏晴问“好了吗”,他说“没有,下一个项目更忙”。
小男孩突然站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杯子是玻璃的,满的,他小手抓不稳,杯子歪了,水全倒在桌上——哗的一下,像一盆水泼出去,溅得到处都是,溅到陈默的笔记本电脑上,溅到苏晴的笔记本上,溅到那个淡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水珠顺着封面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嗒的,像眼泪。
“小宇!”苏晴站起来,声音大了,不是高了半度,是高了八度,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过来。
小男孩愣在那里,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一只被抓住的鸟,翅膀扑腾不动了。他看着那滩水,看着水从桌上往下流,看着他妈妈的脸从白变红,他的嘴瘪了,眼睛红了,像要哭,但没哭,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嘴唇发白。
苏晴伸手要去拉他,陈默拦住了她。
“没关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稿子可以重写。”
他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小男孩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眼泪在打转,但没掉下来,像一满杯水,晃着,但没溢。他咬着嘴唇,咬得紧紧的,下巴在抖。
“稿子不重要,”陈默说,“你没事吧?”
小男孩看着他,嘴唇松了一下,又咬住了。然后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陈默的耳朵里——
“你又不是我爸爸!”
喊完这一句,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掉在桌布上,掉在那滩水里,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水。他转身就跑,跑到咖啡馆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不再是敌意了,是别的什么,是怕,是委屈,是一个人被抢了最重要的东西、拼命护着、护不住的那种怕。
门外的风铃响了好几下,叮叮当当的,像在喊他回来,又像在送他走。
苏晴站在那里,手还伸着,还保持着刚才想拉他的姿势,但拉了个空。她的眼眶红了,没哭,但红了,像被烟熏了一下。她看着门口,看着那个小男孩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默站起来,裤腿上湿了一块,鞋也湿了,脚趾头凉凉的。他看着苏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孩子小,不懂事”太轻了,“别生气”太假了,“我理解”太便宜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那滩水擦了,一张一张纸巾地擦,擦干了,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去看看他。”苏晴说,声音有点哑。
“去吧。”
苏晴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响了,这次响得很急,像在催谁。陈默站在桌边,看着那滩水干了,但桌布上还有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他拿起苏晴的那个淡蓝色笔记本,封面湿了,边角卷了,他用纸巾吸了吸,吸不干,蓝颜色洇开了,像一朵花,在水里开了,散了,收不回来了。他翻开第一页,字迹被水泡糊了,有的还能看清,有的只剩一道墨痕,像一个人的脚印,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他看到一行没被泡到的字——“他说‘怨也没关系,真实就好’。”那是他说的,她记下来了,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刻上去的。
他合上笔记本,坐在椅子上等。等了十分钟,苏晴回来了,牵着小男孩的手。小男孩低着头,不看陈默,也不看他妈妈,就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拖着地,苏晴蹲下来给他系上,系得很紧,系完还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小男孩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还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小宇,跟叔叔道歉。”苏晴说。
小男孩不说话,嘴闭得紧紧的,像上了锁。
陈默蹲下来,平视着他。这一次小男孩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位置,落在那件浅蓝衬衫的领口上,落在领口下面一颗没扣好的扣子上。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陈默说,“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爸爸。”
小男孩的目光动了一下,从领口移到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四目相对,小男孩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但你妈妈跟我说过,你是一个很棒的孩子。她说的没错。”陈默继续说,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轻一些,“我不会抢你妈妈,也不会抢你的家。我就是来跟你妈妈一起写书的。写完可能就走了,也可能不走,但不管走不走,你都是她的儿子,这是谁也抢不走的。”
小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下巴不抖了。
苏晴站在旁边,手攥着纸巾,纸巾被她攥成一团,湿了,捏得出水。她看着陈默蹲在地上,平视着她的儿子,声音那么轻,像怕吓着什么。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红了没退,眼泪掉了一滴,她赶紧用纸巾擦了,假装没哭。
“对不起,”苏晴说,声音有点抖,“他平时不这样的。”
“没事,真的没事。”陈默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他蹲太久了。
小男孩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叔叔,你的电脑坏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屏幕黑的,键盘上还有水渍,“可能坏了,也可能晒干了就好了。”
“我不是故意的。”小男孩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小。
“我知道。”
苏晴牵着小男孩的手,“那我们先回去了,东西我来收拾。”
“不用,我来。你们先回。”
苏晴看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她牵着小男孩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苏晴,也没看门外的气球,他看着陈默,看了一眼,转回头,走了。
风铃响了两下,轻了,停了。咖啡馆里又安静了,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角落里那对情侣的低语。陈默坐在那里,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那个湿了的笔记本,那个洇了墨的淡蓝色笔记本,那杯喝了一半的美式。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回收台上。
他走出咖啡馆,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那辆蓝色的小自行车还停在门口,气球还在,粉色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蹲下来,把气球的绳子重新系了一下,系紧了,站起来,往地铁口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小男孩说的那句话——“你又不是我爸爸”——喊出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出去。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恨,是怕,怕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怕自己不重要了,怕被忘了。他以前也怕过,怕周倩不要他了,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怕她忘了他们曾经那么好。后来她真的走了,他也没死,没死就得活着,活着就得往前走。
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男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舔一口,笑一下。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小宇,想起他喊出那句话之后跑掉的样子,想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了,只有怕。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天还亮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回到家,他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个湿了的笔记本,打开,屏幕黑的,按开机键没反应。他把笔记本翻过来,拆了电池,打开后盖,用吹风机吹了十分钟,吹得手都烫了,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晾着。他拿起苏晴的那个淡蓝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糊掉的字,看着那行没被泡到的——“他说‘怨也没关系,真实就好’。”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架上,和那本蓝色的书放在一起。两本蓝色的书,一本是他的,一本是她的,挨着,不近不远,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滩水,水干了,桌子还在,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