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是被一阵细微的呻吟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做噩梦的哼哼，是更细的、更碎的、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他从床上弹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就跨进了崽的房间。
小夜灯还亮着，粉色的光柔柔地照在崽脸上。她蜷在床上，毛绒熊被蹬到了地上，被子缠在腿上，像一条挣脱不开的蛇。她的脸红得不正常——不是睡觉那种红，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烤的红。嘴唇干干的，起了皮，眉头皱成一团，两只小手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霍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不是“有点热”那种烫，是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来——然后又伸回去，掌心贴在她额头上，一动不动。他在心里数秒：一秒，两秒，三秒。不是错觉，是真的烫，烫得他手心都出汗了。
体温计从床头抽屉里摸出来，夹在崽的腋下。她哼哼了两声，没醒，小身子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霍凛拿起来一看——四十度。
四十度。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体温计放到一边，转身去拿退烧药。药箱就放在柜子顶上，他之前专门整理过的：退烧药在第二层左边，感冒药在第三层右边，创可贴在最上面，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弹药箱。他当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打过星际战争的人，居然在整理儿童药箱。现在他只觉得——还好整理了，还好准备了，还好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废物。
退烧药是草莓味的，崽最喜欢的味道。他把药倒进小量杯里，粉红色的，稠稠的，像化了的水果糖。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托起崽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量杯凑到她嘴边：“乖，张嘴，喝了就好了。”
崽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液倒进去，她咽了一半，呛出来一半，粉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淌到脖子，淌到睡衣领子上。她咳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含含糊糊地说：“苦……”
“不苦，是草莓味的。”霍凛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再喝一口，好不好？”
崽没回应，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霍凛把湿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毛巾是凉的，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崽“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大概是因为凉快，她反而把脸往毛巾那边蹭了蹭，像一只在找阴凉处的小猫。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腿伸到地板上，姿势很不舒服——腰那里空了一块，脖子也僵着，但他没动。他把手放在崽的小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布料下面透出来，烫得他掌心发麻。她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
时间过得很慢。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上，提醒他——还烧着，还没退，还不能睡。他换了三次毛巾，每次都是凉了换、热了换、凉了再换。第四次的时候，崽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是清醒那种说话，是梦话。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咽，“妈妈……在光里……”
霍凛的手停住了。
“妈妈……好远……好亮……”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努力看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急得眼泪都从眼角渗出来了，“妈妈……你别走……”
霍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妈妈。这个词他从来没听崽说过。领养档案上，生母一栏是空白的，连“不详”两个字都没写，就那么空着，像一道没填的填空题，谁都不知道答案。他曾经以为崽不在乎，以为她还小，不懂得问“我妈妈呢”。可现在她在梦里喊“妈妈”，喊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好像已经在心里喊过无数遍了。
“妈妈说她爱我……”崽的嘴角忽然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起什么好事”的放松，“她说……她在光里等我……”
霍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想起崽第一次喊他“爸爸”的那天——不是教她说的，是她自己突然喊出来的，喊完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埋进去，不肯抬头。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对“父亲”这个身份的天然认定。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她是不是在拿他“代替”什么人？那个“在光里”的人？
崽又安静了，呼吸渐渐变匀，额头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也许是退烧药起作用了，也许是毛巾敷得够勤。但霍凛没有离开，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肚子上，掌心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时钟在走。
他开始在脑子里翻档案。
领养记录：弃婴，发现地点是联邦边境的难民收容站，父母不详，种族鉴定结果为“人类（基因存在异常表达）”。那个“基因异常表达”，他以前没在意，觉得大概是某种罕见的遗传标记，不影响健康就行。现在他越想越不对劲——什么样的“异常表达”，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梦见“妈妈在光里”？
种族鉴定是“人类”。可她真的是人类吗？她唱的那首歌，包含了蜥蜴族、凝胶族、昆虫裔、岩石族、气态生物的音调。那些音调不是“学”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像树长叶子、花开花瓣一样自然。一个普通的人类五岁幼崽，怎么可能做到？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想起那天晚上——崽指着星空投影仪说“那里有我的歌”的那个晚上。他当时觉得是孩子的幻想，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那不是幻想。
也许是“妈妈”告诉她的。
天亮得很慢。
霍凛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崽中间又说了几次梦话，内容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喊“妈妈”，有时候喊“爸爸”，有一次忽然说“好亮啊，刺眼睛”，然后用手挡住脸，像是在挡什么光。霍凛把她的手轻轻放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像握着一小块刚出炉的面包。
他从来没觉得一个夜晚有这么长。
以前在战场上，他守过阵地、守过战壕、守过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瞭望哨。那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敌人的炮火、战友的呼叫声、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指令，把每一秒都填得满满的，没空想别的。可这个夜晚不一样。这个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崽的呼吸，安静到他不得不去想那些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个难民收容站？那个“妈妈”，是生母，还是别的什么人？
天亮的时候，崽的烧退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不要吃药”，又沉沉地睡过去了。额头的温度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五，虽然还在烧，但至少不是那种“烫得吓人”的程度了。
霍凛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走出去。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道灰白色的光，慢慢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刺眼的白。
他放下杯子，走进书房，打开军用终端。
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崽闭着眼睛唱歌的那张照片。他看了一眼，没点进去，直接输入密码，进入了主界面。他打开绝密档案库，输入自己的权限代码——最高级别，除了联邦核心机密，什么都能查。
他先搜了“难民收容站 弃婴 五年前”。
返回结果：两千三百条。他加了个筛选条件：“基因异常表达”。结果缩到十七条。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条都很详细——孩子的出生日期、发现地点、身体状况、收养记录。但没有一条是崽。
他搜了“柯伊诺尔”。那是崽在梦里念叨过的星名，他之前查过一次，是一个废弃星带，位于联邦边境，曾是某个上古文明的领地。他当时以为只是巧合，现在他不信巧合了。搜索结果显示：柯伊诺尔星带，坐标……天体特征……历史沿革……没有一条跟崽有关。
他搜了“光里”。没有结果。
他搜了“妈妈 在光里”。没有结果。
他搜了“梦境 语言 异常”。没有结果。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都搜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的关联都点开了，把每一份看起来可疑的档案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崽的存在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找不到源头，找不到痕迹，找不到任何一条能把她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线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未找到相关结果”的提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军二十年没改过。
他能接触联邦百分之九十九的机密。军队调动、武器部署、星际外交、绝密行动，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人敢拦。但那百分之一——那些真正被藏起来的、连权限代码都进不去的、需要多重授权和生物验证才能解锁的——他进不去。
崽的档案，是不是就在那百分之一里？
他关掉终端，站起来，走到崽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崽还在睡，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毛绒熊不知什么时候被捡回来了，搂在怀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呼吸又轻又匀。她的脸红已经不烫了，是睡觉那种健康的红，像苹果。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昨天——不对，是“前几天”说的那句话：“爸爸，星星在跟我说话。”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星星真的在跟她说话。也许那些话里，藏着她的身世，藏着“妈妈在光里”的秘密，藏着他一个军人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他轻轻带上门，走回书房，重新打开终端。这一次他没有搜索，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光标闪烁的位置，打下一行字：柯伊诺尔星带——待探查。
然后他关掉终端，关掉灯，站在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天边那一道灰白色的光比刚才宽了一些，亮了一些，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拉开一条拉链，露出底下的白。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崽梦里说的那句话——“妈妈在光里”。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