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第五声钟响撕开山雾,像一把钝刀割在耳膜上,我脚下一滑,碎石滚下陡坡,砸进黑雾里没了声息。九龙山脊的风突然变了味,不再是潮湿土腥,而是铁锈混着腐香,吸一口,喉咙口就泛起血腥。
右臂那道寒意顺着筋脉往上爬,像是有条冰蛇钻进了骨头缝——可我没空管它。
前方三丈,黑雾翻得跟烧开的水似的,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半埋的石台。斑驳青苔压着暗红符纸,符角卷曲,墨迹发黑,分明是茅山“镇尸印”的变体,可笔锋歪斜,最后一捺拖成血线,直直指向地底。
我眯眼,先天阴阳眼运转到极限。
地下七尺,一具尸骸缓缓睁开了眼。
不是动弹,不是翻身,就是睁眼——眼眶早被虫蛀空了,可那两团幽火就这么亮起来,灰白瞳孔映出上方人影。
玄阳子。
他背对着我们,道袍褪到腰间,露出整片后背——皮肤干枯如树皮,脊骨凸起,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全是反写的《往生咒》,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抠进去的,结着黑痂。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刃,桃木柄,铜箍包头,刀身沾血,正一下一下,剜着自己的心口。
没有惨叫,没有颤抖,只有刀尖划过肋骨的轻响——咯、咯、咯。
血顺着手臂流进石台凹槽,汇成一条细线,直通地底尸骸的嘴。那尸张着口,贪婪地吮吸,胸口塌陷处开始鼓动,像有东西在里头爬。
“他要融了。”我低声道,斩龙剑已出鞘半寸,“趁还没合窍,一剑劈心。”
话没落音,手腕猛地一沉。
九叔的手搭上来,枯瘦却铁钳一般,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不能杀。”他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珠死盯着玄阳子的背影,嘴唇微微抖着,“他还……是师兄。”
我还?
我差点冷笑出来——那具百年飞尸已经开始抬手了,指尖长出乌黑利爪,而玄阳子还在割,一刀又一刀,把心口血肉翻出来,像是要掏个窟窿,好让那东西钻进来。
“师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早不是你师兄了!这是献祭!他要把自己炼成容器,让尸王借体重生——”
“我知道。”九叔打断我,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一辈子。
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塌了的神情。就像一座庙,梁柱还在,可神像碎了,香火断了,只剩个空壳子立在风雨里。
他松开手,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前头,背影挡住了那片翻涌的黑雾。
“师兄……”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何必至此。”
风停了。
连那口破钟都不响了。
玄阳子的动作顿住,手还插在心口,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缓缓转过头,半边脸还是人样,皱纹深,眉眼熟,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和九叔并肩练剑的模样;可另一边,皮肤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尸肉,眼珠浑浊发黄,嘴角咧开,竟笑了。
“师弟……”他嗓子里滚出两个字,像是砂纸磨铁,“你也来了……正好……来见证……新神降世。”
九叔没动。
可我看见他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你记得吗?”玄阳子忽然轻声说,一边笑一边咳血,“小时候……咱们偷翻师父的《阴符经》……你说……邪法害人……宁死不修……”
他抬起手,沾血的桃木短刃冲着九叔晃了晃。
“可现在……是你守正道……我……成了邪法。”
九叔闭了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尘土里,没声响。
可就在那一瞬——
轰!!!
地底尸骸猛然坐起,双爪插入玄阳子后背,直接穿透胸膛!玄阳子仰头长啸,不是痛,是狂喜,双手高举,任由那尸将他的心脏硬生生扯出,又塞进自己空荡荡的胸腔!
血光炸开!
天地骤暗,云层翻墨,一道紫雷劈下,却不是落地,而是倒卷上天,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空气扭曲,草木逆长,连石头都在震颤中浮起半寸。
我脑子嗡的一声,《茅山理论全库》瞬间翻到“人尸祭”条目——
“以己身为鼎,心头血为引,纳百年怨尸入体,借阴气化鬼神之躯——融合初成,三息内魂脉未固,可破!”
“三息!”我吼出声,斩龙剑彻底出鞘,剑尖直指那半人半尸的怪物,“师尊!现在!破它!”
九叔猛地睁眼,抬手结印,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化作符线横贯山坡,直锁尸王颈项!
我纵身跃起,精血逼上剑锋,斩龙剑燃起青焰——
可就在剑落前一刻,玄阳子睁开了眼。
那不是人眼,也不是鬼瞳。
是两团旋转的黑雾,中间浮着一点猩红,像香炉里将熄未熄的香头。
他咧嘴,无声笑了。
我和九叔同时出手——
金符炸裂!青焰贯空!
可那尸王只是抬手,五指一张——
一股巨力凭空而生,像撞上一堵墙,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岩壁上,喉头一甜,血呛进气管。
九叔更惨,符印反噬,一口老血喷在胸前,踉跄跪倒。
可他没倒。
单膝撑地,咬牙撑起身子,拐杖杵进泥土,另一只手颤抖着,又要结印。
我挣扎爬起,抹掉嘴角血迹,看向石台中央。
玄阳子悬浮半空,下半身已彻底化作漆黑尸躯,关节反弯,指甲暴涨,双眼赤红如灯。他低头看着我们,喉咙里滚出低吼,像是野兽,又像是人在哭。
融合未完,但已非人。